“好。”
“白景那邊那個傷員怎麼樣？”
“皮外傷，不重。”
“你看見的？”
“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他說得很隨意，但我注意到他說“路過”的時候，目光從我臉上移開了半瞬——他在說謊，或者說，他在省略細節。他大概不是“路過”，是專程走過去看了一眼確認那傷不致命才回到戰場中央的。
我沒有拆穿他，低頭的時候餘光掃到戰場外圍——狼族祭司遺落的那隻皮囊正躺在煤坑旁邊的灰燼堆裡，皮囊口松著，露出半塊石板的邊角。石板邊緣的顏色和普通石材不一樣，泛著一層被反覆摩挲過的暗青色光澤。我走過去蹲下來，把石板從皮囊裡抽出來。石板的重量比預想的沉，觸感冰涼，表面刻著一行行細密的蛇族密文。我沿著文字一行一行往下看，目光忽然釘住了——第三行末尾，有兩個字元的排列方式，和玄冽耳後那道舊疤的弧線走向一模一樣。
“泠月之子·玄冽。”他的名字後面跟著一行小字——“活捉者，賜神石一枚，封地百里。”
我的手指在“賜神石一枚”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我翻到石板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左下角有一道極淺的指甲刻痕，像一個被反覆描過的、不成形的弧度。我看了一會兒，把那道弧線和玄冽阿母留給他的“泠月”二字裡的月牙弧度疊在一起，沒有立刻確認，但也沒有否認。
崇吾走到我旁邊蹲下來。赤金色的眸子掃了一眼那行字，在“活捉者賜神石一枚”幾個字上停了兩息。他什麼也沒說，但我看到他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了半度。然後他伸手把石板從我手裡拿過去——動作很輕，像從他自己的刀架上取一把刀一樣自然——翻過來看了一遍背面，又翻回正面，最後把石板合上放進自己懷裡。貼著皮甲內層，位置靠近心口。
“這個，我收著。”
“為什麼？”
“等他醒了讓他自己看。”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他能扛。”他說“他能扛”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懷疑，沒有猶豫。我蹲在原地沒動，看著他把懷裡那塊石板的邊角重新用布裹好，裹得嚴嚴實實，像在包一件易碎的東西。
晨光己經徹底鋪開了。煤坑的火徹底熄了，餘燼被雪豹碾成了灰白色的粉末。白景的包紮也做完了，那個受傷的銀狼獸人正靠在牆根底下啃一塊烤餅，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雲翎從城牆高處滑翔下來，翅尖擦過城垛時帶起一陣風，落地之後抖了抖翅羽上的煤灰。白景站起來擦了把汗，熊臉上掛著那種“幹完活了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表情，朝灶臺方向走去。
銀狼兄弟收繳完兵器之後正蹲在城牆根底下分揀。銀狼哥哥把揀出來的十幾把骨刀按長短排成兩排，銀狼弟弟蹲在旁邊用布條把能用的刀柄重新纏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配合得默契——撿、排、纏、碼，像兩條被擰緊了發條的小機器。雪豹碾完最後一遍餘燼之後縮回城牆的陰影裡，蜷成一團開始舔自己爪背被燙傷的一小片毛。
我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灶臺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密林邊緣。晨光落在林間的空地上，那面被遺落的旌旗正靜靜躺在煤坑旁邊的草叢裡，旗面上的暗紫色圖騰己經褪了色，像一道被雨水沖刷過的舊傷疤。我盯著那片褪色的圖騰看了幾息——那條盤踞的蛇，蛇首昂起，口銜滿月。珀雲。又是珀雲。
“雌主。”崇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回頭，他站在城牆根底下，懷裡那塊石板的邊角己經從衣襟裡露出來了一角，他自己沒發現。赤金色的眸子正看著我的方向，目光比剛才清亮了一些，像被晨光洗過一遍：“灶臺上還有烤餅嗎？”
“白景正在做。”
“我餓了。”
他說“我餓了”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個戰術需求。但他站在城牆根底下，鐵刀掛在腰間，袍子上沾著煤灰和草屑，銀白色的短髮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那副姿態不像一個剛打了勝仗的將軍，更像一隻巡完領地之後終於可以低頭喝口水的老虎。
“等著。”我轉身走向灶臺。身後傳來他跟上來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半步的距離。
灶臺上白景己經把新一鍋麵團拍進了烤爐裡，火苗舔著石板底部，烤餅的香氣正從爐口往外冒。我靠在灶臺邊，看著他蹲下來添柴的背影。他往爐膛裡塞了一根柴，塞完之後偏過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那層“幹活幹完了”的鬆弛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雌主，剛才你在城牆上看戰場的時候，崇吾大哥回頭看了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您喊‘崇吾’的時候，第二次是您點引線的時候，第三次——”白景把柴火往爐膛裡推了推，“是雲翎砸中法杖的時候。他回頭看您一眼，確認您還在城牆上站著，然後才轉回去繼續打。”
我靠著灶臺沒接話。白景也沒再繼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轉身去收拾案板上剩下的麵糰。但我看到他的熊耳朵豎著，像在等什麼回應。我等了一會兒才開口：“白景，你今天也回頭看了。”
他的熊耳朵動了一下。
“你給那個銀狼獸人包紮的時候，回頭看了兩次。一次是崇吾投刀的時候，一次是聯軍撤退的時候。”我端起灶臺上那碗涼了的水喝了一口，“你在確認我還在城牆上面。”
白景的手在案板上停了一瞬，然後他低著頭繼續揉麵。耳朵從豎著變成了耷拉下來的弧度——那個弧度和他剛才蹲在田埂上捏甜杆莖節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像一個人被說中了什麼但他不太想承認的事。
烤爐裡傳來“啪”的一聲——麵糰受熱膨脹裂開了一道口子，焦香和熱氣從裂縫裡溢位來。白景蹲下去把爐口的擋板撥開半寸，讓火苗均勻地舔過餅面：“雌主，您站在城牆上的時候，我不用回頭看也感覺得到。因為恐懼印記——它感應到您在上面的時候，會自己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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