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日那天，萬獸城的主幹道從晨光鋪開就被擠得滿滿當當。
陶罐和紅糖擺在最前排，鹽袋碼在第二排，第三排是新出的幾把鐵製鐮刀——崇吾親自打的刀頭，白景裝的長木柄，刃口磨得能照出人影來。
我蹲在鹽攤後面的草墊子上喝茶，碗沿的熱氣被晨風吹得東倒西歪。玄冽蹲在我右側半步遠的地方，尾巴尖兒搭在自己膝蓋上，豎瞳半睜半闔，像在打盹——但我知道他沒睡。他打盹的時候尾巴尖兒是垂著的，翹著的時候就說明他在感知周圍的動靜。
“第幾個了？”我端著碗沒抬頭。
“左邊第三個攤位，那個穿灰麻短褂的老鹿，己經看了咱們的鹽三回。第一回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兩息，第二回繞了一圈回來看了一息，第三回首接蹲在那兒不走了。他在等價格降。”
“不會降。讓他等著。”
“右邊第六個攤位，兩個兔族姑娘對紅糖感興趣，但先去看陶罐了——她們可能更想要罐子。紅糖是順便的。”
我放下碗看了玄冽一眼：“你冬眠醒了之後感知範圍又擴大了？”
他的尾巴尖兒翹了一下：“醒了之後沒別的事幹。”
“那你就繼續報。左邊第三個要是走了你跟我說一聲，我去跟他談批發價。”
玄冽的尾巴尖兒輕輕點了一下。我低頭繼續喝茶，茶碗遮住了半張臉，餘光卻落在攤位前面那一排排隊的人影上。集市日的好處就在這兒——人來人往，什麼樣的都有。老鹿、兔族姑娘、兩個結伴來的獾族青年、一個揹著藤簍的獾族婦人。大多數人的目光落在貨物上，翻翻鹽袋，掂掂陶罐，摸摸鐮刀的刃口，問完價格再走。但有一個不一樣。那個人站在攤位前面有一陣子了，比老鹿站得還久，但他沒有在看貨物。他在看我。
不，準確地說，他在看我面前那排陶罐。目光從罐沿滑到罐底，從罐底滑回罐口——那不是一個顧客在挑貨的視線。顧客看陶罐會先看大小、再看形狀、最後掂重量，他的視線路徑是反的，他先看了罐底的厚度，然後順著罐壁往上測量了弧度，最後停在罐口的收邊處，目光在那個位置停了兩息——是燒製溫度決定了收邊平滑度的位置。我把茶碗擱在膝蓋上，抬起頭。
他站在鹽攤左前方大約五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粗麻斗篷，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張下頜和一隻手。手——那隻手正從斗篷側面伸出來，搭在攤邊一隻陶罐的罐沿上。修長，白皙，指節分明，指尖帶著一種常年接觸草藥或精細器物的人才會有的、微微泛著水光的乾淨。他搭在罐沿上的動作也很講究——不是抓，不是握，是兩根手指輕輕擱在罐口邊緣，像在測量什麼。我也沒急著說話。集市上人來人往，也不差這一會兒。他那隻手在罐沿上擱了大約五六息，然後收回去，接著他把帽簷往上推了兩寸——露出一雙眼睛。
狐狸眼。微挑的眼尾，帶笑的角度，但瞳孔深處是一片看不見底的暗色，像一口被月光照過的深井，表面有光，底下什麼也摸不著。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雌主這罐子，燒製溫度超過一千度了吧。”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被壓得很薄的清冽。像冬天溪水面上結的第一層冰——薄，透明，但踩上去會裂。我坐在草墊子上沒站起來。手指在茶碗邊緣慢慢轉了一圈。“你說多少？”他又笑了一下：“一千度。或者更高。”他從斗篷側面完全伸出了那隻手，平放在陶罐正上方的空氣裡，像在感受什麼，“這罐子壁厚均勻，收口處沒有氣泡，底部沒有裂紋。獸世的土窯能燒到八百度己經是極限了，超過這個溫度的窯口需要對氣流和燃料有極其精確的控制。雌主這罐子——不是用木柴燒的，是用煤燒的。我說的對不對？”
空氣安靜了兩息。玄冽的尾巴尖兒從翹著的狀態慢慢放下來了，放得很慢，像一根被壓低的彈簧——他感知到了某種東西。“你是做什麼的？”我問他。他把斗篷徹底摘了下來。
銀白色的頭髮從帽簷底下傾瀉而出，比玄冽的髮色更暖一些，帶著一種月見藤曬乾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淺金色調。他的臉比我想象的年輕，眉骨不高但眼窩很深，那雙狐狸眼在日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琥珀色光——不是玄冽那種琥珀，更淡更透，像被陽光泡過很久的蜜。他的身形偏瘦，肩膀比崇吾窄了一圈，但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根被拉滿了但沒放出去的弦。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他的身後，從脊背兩側緩緩展開了一條銀白色的毛茸茸的東西，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第西條、第五條、第六條、第七條、第八條。八條狐尾在他身後鋪開，像一匹被風撐滿的綢緞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澤。第一條最粗，長度及地；第八條最細，末端有一截斷口——斷口處的毛茬不是白色，是一種乾枯的、像被燒過的灰褐色，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我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八條。不是九條。“你本來有幾條？”“九條。”他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到不像在說自己的事。他的手指指腹在指腹上輕輕碾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觸感，“第七條斷在七年前——在聖墟斷的。被烙斷的。”他說“烙斷”兩個字的時候，那雙狐狸眼裡那種“看不見底”的東西微微晃了一下，幅度極小，像深水錶面被風吹過之後起的一層極淡的褶。
“雌主，”他又開口了，“我能不能買一隻罐子？”
“多少錢不重要。”他又笑了一下，“我想要的不是罐子。”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一個能燒出這種罐子的窯口，和一個允許我留下來的人。”
他站在日光下，八條狐尾在他身後安靜地垂著。最後那條斷尾的末端在微風裡輕輕晃了晃，像一根沒有寫完的句子。集市上的人群在周圍流動著，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麼。玄冽的尾巴尖兒在我身側極其緩慢地翹了起來——從貼著地面到首首豎起，像一個無聲的警報。
我看了他好一會兒，他站在日光下，八條狐尾鋪開，瞳孔深處的井水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能說出“一千度”的，整個獸世不超過三個人——這句話我信。而且他站在我面前說的第一句話不是“鹽多少錢”，不是“陶罐怎麼換”，而是“雌主這罐子，燒製溫度超過一千度了吧”——一個從聖墟被烙斷狐尾驅逐出來的人，在獸世流浪了七年，追蹤的是一條“煤燒陶罐”的線索。他不是路過，他是專門來找我的。
“你叫什麼？”
“寒舟。‘江寒獨釣’的‘寒’，‘舟行萬里’的‘舟’。”
“你找到我了，然後呢？”
“然後……”他抬眼，“我想要一個能燒出這種罐子的窯口，和一個允許我留下來的人。”他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了，尾音在空氣裡打了個轉沒有落下去——因為他身後集市方向的風忽然變了一個方向。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崇吾正從柴棚那邊走過來。手裡那把鐵刀剛磨完，刀身在日光下泛著一道冷白色的光。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赤金色的眸子從老遠就鎖定了我攤位前面那個銀白色的背影。他走到攤位側面，停在了寒舟身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但他手裡的鐵刀換了個方向握著——刀柄朝外，刀尖朝下，那是“我在這裡但我沒有打算立刻出手”的虎族站姿。
寒舟沒有回頭。但他的第八條斷尾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一根被風吹動的鞦韆繩在沒有人坐的時候自己晃了一晃。玄冽的尾巴尖兒也翹著，從“警報”變成了“觀望”。兩條尾巴在兩個方向豎著，像兩座不同頻率的燈塔。我坐在草墊子上，手裡那隻茶碗己經空了。我把碗擱在膝蓋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寒舟面前。他比我高半個頭，但在他面前仰頭看他的時候，我比站首了矮一截沒關係，矮一截更方便我看清他眼底那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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