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舟在集市上丟下那句“一千度”之後，沒有立刻跟回來。
他站在鹽攤前面把那句話晾了大約五息，足夠讓我確認這人說話是帶節奏的，每一句都算好了落點，然後彎腰從攤位上拿起一隻陶碗翻過來看了看碗底，拇指沿著碗沿的弧度滑了半圈，又把碗放回原位，放得端端正正。
“燒製溫度超過一千度，”他重複了一遍，狐狸眼彎著，“雌主這手藝，在白狐族能當祭器匠了。白狐族的祭器匠一年只燒三隻碗，燒完就封窯，說是‘火氣用盡了’。雌主這一窯燒了多少隻？”
“十七。”我說。
“十七隻，每一隻溫度都過千？”
他拿起第二隻碗，同樣的動作，拇指沿碗沿滑了半圈兒，“這一隻的釉面比上一隻薄了一線，窯溫後半程降了差不多五十度，雌主是中途開了窯口？”
我看著他，這傢伙拿碗的動作太精準了，拇指滑過的位置正是測溫最敏感的口沿弧度，判斷窯溫變化的依據是釉面收縮紋路的密度差異，這不是普通巫醫的觀察力，這是做過大量實驗的手感。
白狐族最年輕的巫醫，寒舟。
系統資料庫裡那行備註開始在我腦子裡自動浮現：九尾狐，第八條斷於聖墟驅逐之日，研究白化詛咒觸及禁忌，流亡十二年。
“你是賣鹽的還是來收徒弟的？”我把他放下的那隻碗拿起來，翻了個面放回貨架，“兩隻碗摸完了，結論是什麼？”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從狐狸眼彎起的弧度到嘴角上揚的角度都控制得剛剛好，不諂媚，不疏離，像在說“我在認真答題”，然後他放下斗篷的兜帽，銀白色的長髮從帽沿滑落下來，垂到腰際。
髮質比他看上去的年紀更軟，像被月光泡過很多年的綢緞。
但，我的目光沒有留在他的頭髮上，我看到了他身後，斗篷完全解開之後露出來的，是八條狐尾。
純白色的，蓬鬆的，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絨光。
八條，鋪開在他身後的地面上，佔了大半個攤位前的空地。但攤位周圍安靜了一瞬。
連灰狼弟弟手裡正在碼的鹽袋都停住了，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缺口——左後方，本該是第九條尾巴的位置，空著。
斷口處覆著一層淡紫色的舊疤，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精準地剝離了。疤的顏色己經很淡了，但在銀白色狐尾的映襯下依然刺目。
“九條尾巴，”我說，“少了一條。”
“利息。”他把八條尾巴收攏了一些，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一件舊袍子，“白狐族的地盤上，碰了禁忌總要留點東西。我留了第七條。不多，剛好夠他們記住我。”
“第七條？”
“白狐族的尾巴從右往左數。第七條是‘智識尾’，管記憶和推演。斷了之後我的記性差了不少，以前能背全族三百年的藥典，現在只能背二百九十年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在笑，狐狸眼彎著，語氣輕鬆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他在說“二百九十年”的時候尾音微微往下一墜，墜了不到半息就收住了——如果不是我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一個能背三百年藥典的人，被斷了一條尾巴之後剩下二百九十年。那丟掉的十年裡裝的是什麼——他親手整理的實驗資料、他阿母教他的第一個藥方、他第一次看見月見藤開花的日子——他說那叫“利息”。
我靠在貨架邊上，雙手抱臂：“你追蹤白化獸人的流亡路線追到這兒來，看了我兩隻碗、兩句話的功夫，就決定留下？”
他想了想：“雌主，我追了十二年。從聖墟到北境到西荒，沿著白化獸人被驅逐的路線走，每到一個地方就收集血液樣本、骨骼碎片、毛皮斷甲。第十二年我走到這裡，發現了一個問題——所有被我追蹤的流亡路線的終點，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抬起手指，指向我身後的磚房：“你這裡。不是我追到這裡的。是他們先到了這裡，我順著他們的足跡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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