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他第八條尾巴斷口的舊疤上那片新生的銀色絨毛，比剛才又冒出來了一些，極淺極淡，像春天的第一茬草芽還沒來得及破土。
隨後，他跨了進來：“雌主，那‘利息’我能分期還嗎？”
“分多少期？”
“我算了算，大概能分十二年。”
我看了他一眼：“你算這麼清楚，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今天？”
“雌主，白狐族的‘智識尾’雖然斷了，但剩下的部分還在工作。”
那天晚上寒舟坐在城主府的桌案前面，把他十二年攢的東西鋪了滿桌。
獸皮紙、樹皮冊、石板拓片、用骨針串起來的草藥標本，還有一卷被反覆修補過的、邊緣己經磨得起毛的布帛圖譜。
他展開圖譜的時候動作很慢，像在拆一件舊傷疤的繃帶。
圖譜上密密麻麻畫著線條和符號——白化獸人的毛色分佈、恐懼印記的濃度變化、月見藤和星塵草的配比記錄、聖墟地底暗淵巢穴的地形推測圖。
每一頁邊角都有被水泡過的痕跡和被火燎過的焦痕，他帶著這些東西在獸世走了十二年。
“雌主，”他指著圖譜正中那個用硃砂標出來的點，“這個位置，聖墟地底第七層。暗淵之主的‘恐懼繭’就在這裡。白化獸人的恐懼印記是透過地脈和這個繭相連的，繭不破，印記不會徹底消失。解咒的藥只能讓印記暫時休眠，要想根除必須下到地底第七層。”
我坐在他對面：“第七層有什麼？”
“不知道。”
他放下圖譜，“我當年被驅逐之前，只下到過第三層。再往下每走一層，恐懼能量的濃度就翻一倍。第六層的時候我的尾巴己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炸開了，要不是聖墟祭司及時把我拽上去，第七條尾巴斷的就不只是尾巴——是整個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斷尾處——第八條尾巴的舊疤上，那片新生的銀色絨毛在燈下泛著一層微光：“雌主，我現在能下到第西層。再往下就要靠不怕了。我追了十二年解咒，其實追的是‘怎麼才能下到第七層’。白化獸人天生比別的物種更扛恐懼，但扛到第六層就差不多了。除非有人能帶著一群白化獸人一起下去。”
我看著桌案上那張被摸得發亮的布帛圖譜，看著那些被反覆描過又塗改的線條，看著他斷尾處那片正在緩慢生長的銀色絨毛。
我站起來走到牆邊，在“需求池”那一欄的最下面用炭筆加了一行字：長遠需求——打通聖墟地底第七層通道。優先順序……暫列P2，等團隊湊齊了再說。
寒舟站在桌案旁邊看著那行字，狐狸眼彎了一下：“雌主，‘團隊湊齊’是指什麼？”
“你，我，玄冽，崇吾，還有那些你說‘天生多一層殼’的人。等他們都有資格說‘不怕’了，我們就出發。”
他沉默了一會兒。
八條尾巴在身後慢慢鋪開又收攏，第八條的斷口處那片銀色絨毛又冒出來一小截兒，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尾音是穩的：“雌主，我追了十二年。本來覺得這輩子的終點就是死在第六層裡，但你剛才那行字寫得太整齊了，整齊到我覺得第七層好像也沒那麼遠。”
“廢話，產品經理寫需求文件一向整齊。你那張圖譜明天借我抄一份，我給你畫成流程圖。”
他笑了。
這次的笑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輕，輕到像一盞被調小了燈芯的油燈：“雌主，明天還有一件事——白狐幼崽住哪間房？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到他蹲在井邊洗尾巴，那尾巴上有好幾道沒長好的舊疤。我得看看。”
“西邊第三間，你自己去找。還有，你那條斷尾巴上的新絨毛別沒事就摸，摸了長不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斷尾，然後極其自然地把手背到了身後：“雌主，你連這個都知道？”
“廢話，我以前養過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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