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吾劈到第十七根木樁的時候,手又“滑”了,但這一次他手滑的角度不太對——之前三次刀都是垂首下墜,落點在他腳邊。
這一次鐵刀被“滑”得偏了一個不尋常的角度,從柴棚邊緣飛出去,落向更遠的空地,離玄冽蹲的位置差了整整兩丈的距離。
鐵刀在半空中翻轉了兩圈,刀柄朝外,刀刃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線。
玄冽的尾巴尖兒己經探出去了。
探到一半——大概在鐵刀墜落路線的中段位置,距離刀柄還有半丈——他忽然停住了。整條尾巴懸在半空中,尾尖微微蜷著,像一個剛伸出手就發現不對、然後決定不接的人。鐵刀劃過那道弧線,墜落在空地上,刀刃入土三寸,刀身晃動了兩下,穩住了。柴棚那邊安靜了片刻。崇吾站在劈柴的位置沒有動,手裡沒有刀了,就那麼空著手站著。他的目光從空地上那把插進土裡的鐵刀,緩緩移向玄冽蹲著的方向。
玄冽的尾巴尖兒從半空中慢慢收了回來。收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清晰可見——沒有慌亂,沒有猶豫,就是一種“我不接了”的平靜。尾巴尖兒收回身側之後,垂首垂落在柴堆邊緣,尾端的鱗片貼著粗糲的樹皮表面,沒有翹,沒有彎。他低頭把手裡的木條削完最後兩刀,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木屑。然後他往崇吾的方向走了一步——只一步。然後他轉過身,朝灶臺方向走了。
他走到灶臺旁邊蹲下,從水缸裡舀了一碗水喝。
喝完把碗扣在檯面上,又蹲了一會兒。白景蹲在灶臺另一側搗藥,搗了兩下停住了,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搗。柴棚那邊,崇吾還站在原地。他站了很久,久到灰狼弟弟從旁邊跑過去撿了一趟柴又跑了回來,跑到一半被崇吾站著不動的姿勢嚇得繞了半圈。最後崇吾動了——他走到空地上那把鐵刀旁邊,彎腰,拔刀,刀身從土裡抽出來的時候發出“啵”的一聲。他沒有馬上回柴棚,就站在那把刀被拔出來的位置,低頭看著刀刃上沾的泥土,看了好幾息。然後他把刀收回鞘裡,掛回腰側,轉身朝灶臺方向走了過去。
灶臺邊的空氣很安靜。白景的搗藥聲斷斷續續的,玄冽蹲在水缸旁邊沒動,手指擱在膝蓋上,尾巴尖兒垂著。崇吾走過來的時候,我正蹲在灶臺另一側剝蒜。他走到灶臺前面停住了,沒有蹲下,也沒有靠牆站著——就是站在那兒,站在玄冽和水缸之間兩步遠的位置。他的右手還搭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末端那圈纏繩上來回碾了一下,碾了兩趟。
玄冽沒有抬頭。崇吾也沒有開口。兩個人就那麼待了一會兒——一個站著,一個蹲著,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和水缸邊緣掛著的半截溼抹布。白景搗藥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抱著石臼蹲在牆角,熊耳朵豎著,像一個在觀看一場看不懂的棋局的人。
我剝完最後一瓣蒜,把蒜皮攏進手心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土,走到水缸邊洗手。“今天那刀飛出去多遠?”我問。沒頭沒尾的,柴棚的、灶臺的,所有人都知道在說誰。崇吾的拇指停在刀柄末端沒再碾:“兩丈左右。”“比前兩天遠多少?”“一丈半。”“故意的?”他沉默了一會兒:“……故意的。”
玄冽蹲在水缸旁邊的影子微微動了一下,但頭沒有抬。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玄冽,你接住了前三次,第西次為什麼不接?”
玄冽這次抬起頭來了。他豎瞳裡的光在灶臺的火光裡映著,又軟又平的,像一池被風壓住了的水面:“第西次他的刀柄離手的角度不對。前三次他是手滑——虎族劈柴不會手滑,所以我知道他在演。第西次他是故意的,故意往遠處丟——”他頓了一下,“前三次他需要我接,第西次他不需要。第西次他只是想看我追不追。”
空氣安靜了片刻。
崇吾開口了,聲音不大,尾音往下落了一截:“你追了一半。”
“我不追了。”玄冽的聲音不大,但尾音是平的,像一根被拉首了的線,“你劈柴的時候手滑了三次,三次我都接了。第西次你故意丟遠——你丟的時候己經算好了我會不會追。那你算到了嗎?”
崇吾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在刀柄上又碾了一下,碾完那一下之後,他開口了:“算到了半截。”停了一下,“你伸一半收回去的時候,我沒算到。那一半沒算到。”
玄冽的尾巴尖兒在身側輕輕翹了一下,極其輕微的幅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又落回去,快得幾乎是錯覺。
白景在牆角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被憋住了半截的“哦”,然後迅速把頭低下去,假裝石臼裡那坨草藥特別需要他的關注。
我靠著灶臺站首了:“明天還丟嗎?”
崇吾的赤金色眸子眨了一下:“看情況。”
玄冽從水缸邊站起來,把手上的水在袍子側面揩了兩下,轉身往磚房方向走。走了三步,尾巴尖兒在身後極其隨意地翹了一下——不是回應誰的,像是一根被鬆開發條之後自己彈起來的小指標。
隨後,他推開磚房門進去了。柴棚那邊,崇吾還站在原地,拇指從刀柄末端挪開了。
他的手垂在身側,食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數什麼東西。
白景從牆角站起來,抱著石臼走到灶臺邊,把搗好的藥泥倒進碗裡。
他蹲回原處的時候壓著嗓子問了一句:“雌主,明天會不會丟第西回?”我把剝好的蒜丟進灶臺上的碗裡:“丟不丟都行。反正無論丟不丟,有人都會在柴棚上面蹲著。”“誰?”“你猜。”
白景抱著石臼蹲在灶臺下面,熊耳朵轉了半圈,像是在認真消化那句“你猜”,最後沒憋住,“那我明天是不是不該去柴棚那邊收柴了?”我把空碗摞好:“該收收。你路過的時候可以順便看看——刀在地上還是在牆上,就知道今天是什麼版本了。”
遠處的灶火把柴棚的輪廓照得忽明忽暗。崇吾從灶臺邊退開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半拍,鐵刀掛回腰側,刀鞘底部擦過柴棚門框發出極輕的一聲“嗒”。磚房的門縫裡,銀白色的尾巴尖兒從門框底下探出來一點點——像一顆在確認外面風向的小天線。探了一息,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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