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樹冠縫隙裡繼續往下沉，最後一縷天光正好落在那張獸皮地圖上，把“天工”兩個字的邊緣描了一層暗金色的邊。
寒舟從藥圃那邊站起來了，慢慢走到臺前。
他走路的時候那條斷尾的斷口處泛著一層極淡的銀光，月見藤的藥效正在他體內持續作用。
他站到臺下第一排的位置，狐狸眼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臉上：“雌主，我有一件事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說。”
“我研究了十年白化詛咒，發現一件事兒——詛咒不是神下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臉，“是一個叫‘暗淵之主’的東西用恐懼餵養出來的。它吃恐懼。白化獸人對恐懼的抗性比普通獸人高，它吃不到我們，所以借神山的手驅逐獵殺我們。我們不是被神詛咒的——我們是被一個怕我們的東西標記的。”
“被怕的東西標記”這六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底下的空氣像是被什麼力量攥緊了一瞬，隨後那層“緊”慢慢鬆開了，不是被外力解開的，是從裡面自己鬆開的。
崇吾從牆邊首起身來了，赤金色的眸子在暮色裡亮得驚人：“它怕我們？那我們就讓它更怕一點。”
全場安靜了約莫三息，而後石叔的手杖再次杵了一下地面，這一次比剛才重得多，像敲在凍土上的第一下開春錘。
“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知道自己是被‘怕’的，這感覺不賴。”
他的聲音不高，尾音卻往上翹了一線。那個翹起來的弧度像一個引子，他身後的人群裡，有人跟著“嗯”了一聲，又有人跟著笑了一聲，那笑聲從人群中一排一排地傳開，像一鍋被點燃的柴火，從一個火星開始，漸漸蔓延成整片暖光。
白狐幼崽從最前排站起來轉身，面對所有人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以前白狐族的人說我是災星。剛才寒舟大哥說，那個東西怕我們。那我是不是不是災星了？”
“不是。”我說，“你是被怕的那一個。”
他愣了一下，狐狸眼眨了眨，然後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在暮色裡像一小朵被點亮的燈。
我站回臺子中央，伸手拍了拍身後的獸皮地圖：“這張圖今天掛在這裡。以後它會換更大的，但‘天工’兩個字不變。你們不用信神，不用求神。你們信自己，信旁邊坐著的人。萬獸城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你們自己壘起來的。從第一條磚縫開始，從第一塊鹽晶開始，從第一聲‘雌主’開始。”
有人在臺下喊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但第二排有人替他重複了一遍：“雌主，我們能喊一聲嗎？”
“喊什麼？”
“就喊一聲……”那人頓了一下，像是在找詞，“喊一聲‘萬獸城’。”
我退後半步站到臺子邊緣，白景把獸皮卷收進了懷裡，玄冽的尾巴尖兒從垂著的狀態抬了起來，崇吾站首了，鐵刀掛在腰側沒有出鞘，但刀鞘末端點了一下地面，像一聲預備的鼓點。
白狐幼崽第一個開了口，聲音又細又亮：“萬——獸——城——”
隨後，灰狼兄弟跟上了，石叔跟上了，灰兔獸人一家跟上了，鹿族老爺子的聲音從後排傳過來，沙啞的但穩當的，寒舟站在人群中間狐狸眼彎著，最後整個空地上所有的聲音匯成了一聲：
“萬獸城！”
那一聲落下去的時候，風從樹冠縫隙灌進來，把牆上那面獸皮地圖的邊緣吹得微微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人群裡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有人仰著頭看暮色裡最後一線光。
石叔的手杖杵在地面上，杵了三下——第一下重，第二下更重，第三下像是把六十多年的重量都壓進去了。
玄冽的尾巴尖兒在臺子邊緣翹著，翹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末端的鱗片在暗下來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極薄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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