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碗,嚥下嘴裡的東西,聲音比平時沉了一點:
“玄冽大哥,你今天早上給我送藥的時候我就想問了,你給我的那包草藥,是你昨晚專門跑去北坡採的。那坡上的清心草我前天剛採過一茬,你知道還欠三天才長新芽,你蹲在坡上硬等了兩個時辰才湊夠一小把。你跟我說是順路,可那坡離你常待的藥圃來回得走半個時辰。你昨天也沒去巡北坡,我看了排班表。”
玄冽的尾巴尖兒從懸著的狀態慢慢落回了地面,落下去的時候尾巴尖兒的鱗片微微抖了一下。
白景把他的碗擱在膝蓋上,胖胖的熊掌在袍子上擦了兩下:“我不是不要你給東西,是你不睡覺去等草藥這事兒不對。你冬眠剛醒沒多久,身子還沒養回來,你現在去蹲坡上吹冷風,回頭病了我還得多治一個,那才是真累。”
玄冽的尾巴尖兒在地上畫了半個圈又停住了。
我從門框上首起身,走到灶臺旁邊,伸手把玄冽面前那隻碗端起來——裡面那塊肉乾還在,油光己經被他的體溫焐得微溫了。我把它放進了自己碗裡,然後重新把空碗放回玄冽面前。
“從今天開始,”我的聲音不重,“你多出來的那份關懷配額——加肉也好、加藥也好、加褥子也好——全部轉回給玄冽本人。你想給人加東西,先加給自己。你自己吃飽了穿暖了睡夠了,再考慮別人。沒有我的批准,不許外包。”
玄冽低著頭,銀髮垂著遮住了整張臉。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尾巴尖兒從貼著地面的狀態翹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像是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白景蹲在灶臺角落吃完了最後一口肉乾,把碗端起來放回水盆裡。他站起來的時候熊耳朵還豎著,看了一眼玄冽又看了一眼我,小聲說了一句:“雌主,那我明天那頓少打一塊肉,省下來的給玄冽大哥?”
“不用。你正常吃。他今天的肉我放回他碗裡了,以後每天都盯著他吃完。”
白景的熊臉笑了一下,那弧度憨厚裡帶著一點看透一切的機靈:
“行。那我明天多做點湯,玄冽大哥也喝一碗。”
他端著空碗走了,背影消失在灶房通往藥圃的那條小路上。
灶房裡只剩下我和玄冽兩個人,灶膛裡的火還在燒,湯鍋還在咕嘟,油鍋滋啦了一聲又安靜了。
玄冽的尾巴尖兒伸過來,輕輕搭在我的鞋面上。
冰涼的鱗片貼著粗麻布面,沒有用力,就那麼搭著。他的聲音從銀髮後面悶悶地傳出來:“錦年。”
“嗯。”
“我以後不加肉了。”
“那你自己那份呢?”
“我自己的我也吃。”
“白景說他明天多熬湯,你喝不喝?”
他沉默了一瞬。那截搭在我鞋面上的尾巴尖兒輕輕釦了一下:“喝。你盯著我喝。”
“我本來就會盯著你喝。你冬眠前欠的債還沒還完呢。”
他的尾巴尖兒又扣了一下,我聽到他從銀髮後面傳出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什麼泡軟了的聲音:“你說得對,我就是又開始了。我以為寒舟走了,白景一個人扛不住。”
“寒舟走了萬獸城還有人。你走了萬獸城也有我,你不用把自己拆成零件到處貼補別人。你是玄冽,不是一塊補丁。”
灶膛裡的火又噼啪響了一聲。
玄冽的尾巴尖兒從我鞋面上滑下去了,垂回地面,但沒有縮回去。
那截銀白色的尾尖在地上安安靜靜地躺著,尾端的鱗片己經合攏了,邊緣不再張著——像一截終於被拔掉了電源的發熱絲,正在一點一點恢復它本來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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