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那天早晨，我是被屋簷滴水的聲音吵醒的。
一整冬的積雪掛在瓦楞邊沿，被日頭一曬，水珠一顆接一顆往下墜，砸在臺階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像一口停了一整個冬天的大鐘終於重新開始走了。
我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遠處的城牆根底下，凍了三個多月的泥土表面裂開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底下露出的新土是深褐色的，潮乎乎的，像剛翻過的地。
系統介面的提示框在視野角落裡無聲地亮了一下，我掃了一眼，是礦脈檢測和導航更新之類的東西，角落裡還掛著一行小字：“宿主，你終於等到春天了。”我沒理它，關掉介面，套上外袍出了門。
全城的磚房都在滴答水。玄冽蹲在城主府門口的臺階上，仰著頭看屋簷，尾巴尖兒擱在膝蓋上，被水珠濺到的時候微微縮一下。他聽到我推門的動靜，沒回頭，但尾巴尖兒朝我的方向偏了兩寸。“錦年，”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啞，“房頂在漏水。”
“那叫化雪，不叫漏水。等雪化完了就好了。”
他“嗯”了一聲，尾巴尖兒從膝蓋上放下來，順著臺階邊沿垂著。那截白晃晃的尾尖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水光，沾了融雪，像一截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白玉。
我站在門檻上看了一會兒。整座城都溼漉漉的——磚牆表面的泥灰被水汽洇成了深褐色，柴棚頂上的積雪塌了一大塊，灶房的煙囪口冒著白煙，藥圃裡的月見藤從雪底下露出來一截，是綠的。沒有枯。
日頭升到城牆上沿的時候，我帶著白景和灰狼兄弟出了北門。系統導航的金色箭頭指向東南方向的一片沖積平原——離城三里，地勢低窪，三面環山，一條細溪從中間彎彎繞繞穿過去。那片地我冬天來踩過一次，當時凍得硬邦邦的跟鐵板一樣。現在我蹲下來，手掌貼住地面按了按。軟的。手指插進去兩寸深，拔出來的時候指縫裡帶著一層溼潤的細土。土色深褐，顆粒均勻，翻一翻還能看到底下揉碎了的枯草根和蟲子洞。
白景蹲在我旁邊，熊一樣的體格在那片田埂上縮成一團大墩子。他沒說話，先伸出一隻熊掌按了按地面，按完又湊近了聞了聞指尖上的土腥味，然後抬起頭，熊耳朵豎著。“雌主，”他把那隻沾了土的手掌攤開給我看，“這地養了三年的草根，草根爛在土裡就是肥。種下去的東西，根能紮下去。”
“你判斷的依據是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掌心裡的泥土，像是在找詞：“草根爛透了的土是松的，捏緊了鬆手會散開，不會結塊。這塊地捏完散得乾淨，說明底下透氣。種東西不怕肥不夠，怕悶根。根悶住了，再好的種子也發不出來。”
我聽完這段話，低頭在面前的泥地上用炭筆畫了三道線：第一道線旁邊寫“翻地”，第二道寫“撒種”，第三道寫“澆水”。三道線排完了，我抬頭看了一眼灰狼兄弟——兩個人蹲在不遠處等活兒幹，狼尾巴在身後一甩一甩的，眼睛裡寫滿了“我們準備好了”。
“灰狼哥翻地，灰狼弟撒種，白景管澆水。”我說完把炭條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今天先翻夠兩畝。太陽下山前收工。”
灰狼哥哥沒回答，但己經從地上抄起了鋤頭——頭一個冬天燒出來的鐵鋤頭，刃口磨了三遍，泛著冷灰色的光。他往手心裡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掄起鋤頭對著那片深褐色的凍土砸了下去。鋤刃切入土裡的聲音是悶的，跟冬天砸在冰面上的脆響完全不同——是軟的，帶著點被水分浸潤過的阻力，像切開一塊還沒完全化開的油膏。第一鋤下去，翻起來一捧新土。深褐色的，表面泛著一層極薄的油光，斷口處能看到細碎的草根和蟲穴。灰狼弟弟蹲在翻過的土塊旁邊，伸手捻了一點新土搓了搓，然後站起身回頭看我，嘴角咧開一個弧度：“雌主！這土底下是暖的！”
接下來三天，北門那片沖積平原上每天都有十幾個人影在動。灰狼兄弟帶著新來的幾個年輕獸人翻地，白景蹲在田埂邊上把種子一顆一顆數出來，拿溪水泡過，再一顆一顆按進翻好的土壟裡。他按種子的時候動作很慢，熊掌粗大，指節厚實，可每一顆種子落進土裡之前，他都要用拇指在種皮上輕輕捻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第三天傍晚，他蹲到田埂最西邊那壟土前面停下來。那壟土是前天傍晚翻好的，種子按進去之後就沒人碰過。白景蹲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我收工走過來站到他旁邊他都沒動。他的熊耳朵是豎著的，豎了很久了。他沒說話，但他蹲著的那塊泥地上，他手指旁邊有一個極淺的小土包——昨天還沒有。那個小土包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裡有一點極淡的綠色，像一小滴還沒凝實的顏料，被誰不小心點在了土面上。
白景把臉湊了過去。然後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
“雌主。”他開口。那兩個字出來的時候尾音是往上飄的，飄到一半又被他咽回去了，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腹，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那道裂縫邊緣的那一小點綠。碰到之後他的指尖沒有立刻收回去，就那麼停在那個小土包表面，像在等什麼東西確認他的溫度。
“出來了。”他說。
那天傍晚，灰狼弟弟蹲在田埂邊把那株麥苗看了很久。他蹲的位置離白景有三步遠，沒有湊近，就蹲在那兒，遠遠地看著那一小截從土縫裡探出來的綠色，狼尾巴擱在腳邊一動不動。
其他人都走光了。灰狼哥哥扛著鋤頭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弟弟，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他站在暮色裡等了大概五息，然後放下鋤頭，走回弟弟旁邊蹲了下來。兩個人並排蹲著，一起看那株麥苗。
石叔拄著手杖從北門口慢慢走過來，他走到田埂邊沿，沒有蹲下，就站著，把那截手杖杵在土裡。
手杖杵下去的地方正好在麥苗旁邊兩寸遠的位置，穩穩當當的，像一棵老樹把根扎進了旁邊的新土裡。
他低頭看著那一點綠，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把手杖從土裡拔出來，轉身往回走。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回頭：“春天來了。”
那三個字落進暮色裡的時候，灰狼弟弟的肩膀動了一下。他把臉埋進自己膝蓋裡，蹲著的那個姿勢沒有變，但肩膀在動，很輕的幅度，像一截被風吹彎了的麥稈。他哥哥抬手按住了他後腦勺，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那株麥苗上，但手掌壓得很穩。
我蹲在田埂另一側，沒過去。白景還坐在原地，熊掌攤開在膝蓋上，掌心裡還有幾顆沒來得及按進土裡的種子，被體溫焐得發亮。他把那幾顆種子合攏攥住，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低頭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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