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仕華站在那兒，忽然有些恍惚。
這姑娘是不是病的太深了？
深得讓他不敢接，也不敢問。
他看向遠方。
午後的蒼山像一張鋪開的青灰色毯子，連綿起伏，一首壓到天邊。
九號峰果然是最高的一座，八個山峰，呈扇形環繞。
站在這裡，不僅能看見林場全貌，能看見山腳那條細如米線的盤山路，更能看見更遠處蒼山縣城模糊的輪廓。
風從遠山那頭吹來，卷著松濤與泥土的氣息，仿若向這裡朝拜。
“確實……能看清整個蒼山。”
甄仕華喃喃了一句，也不知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武香蘭沒接話。
她重新背過身去，繼續望著遠處，像在等一場還未來臨的雨。
甄仕華也不再說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站在廢墟之上，誰都沒有動。只有風在兩人之間來回地穿。
那情形實在說不上是安寧，倒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山巔上慢慢成形。而蒼山上這片天空中的雲，也跟著風，時卷時舒。
半晌之後，還是武香蘭先開了口。
山風把她的話送過來，不急不緩，像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有一年，我父母帶我去過金陵。烈士林裡有一座亭子，就叫木末亭。倭國人把它改成了碉堡，炸開了金陵城的大門，屠盡了30萬同胞，後來又有人在碉堡上蓋了亭子，繼續沿用原來的名字。可是那亭子隱匿在林木之間，灰灰暗暗不見陽光，有點名不副實了。
我們蒼山將要修建的這一座木末亭，也是在碉堡上蓋起。不過是當年游擊隊抗倭留下的碉堡，根基相左。矗立在青青蒼松之上，掩映在朗朗乾坤之下，也算是名副其實了。”
甄仕華聽的一愣一愣的。
這番話，哪裡像個剛滿十八歲、被診斷為重度抑鬱加精神病的姑娘說出來的？
他忍不住重新打量她。
她站在那裡，身形清瘦，模樣甚至有些稚氣未脫，可那語氣、那目光，像一壺在風霜裡煮了多年的老茶，越聽越覺得苦裡帶甘。
他心裡嘀咕：這丫頭若沒病，只怕蒼山縣城裡大半的男人都比不上她。
可是他一開口，這張沒文化的嘴就將那渲染出意境攔腰斬斷：
“蒼山林場現在這副光景，賬上一分錢沒有，哪裡來的錢做這些？”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
人家正說得風雅，他倒好，一張嘴就是錢，俗裡俗氣，大煞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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