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村裡到省城，騎了將近三個鐘頭。
柏油路在太陽底下泛著油光，兩邊的苞谷地漸漸變成了廠房和樓盤。大貨車一輛接一輛地從我旁邊呼嘯而過，捲起的風沙灌了我一嘴。
進了城，我在一條老街的盡頭找到了名片上的門牌號。
這條街兩邊種著法國梧桐，樹冠遮天蔽日，把整條街罩在一片陰涼裡。街面上鋪著青石板，石縫裡長出細細的青苔。兩邊的房子都是老式的民國洋樓，灰磚紅瓦，牆上爬滿了爬山虎。
診所就藏在街尾一棟三層小洋樓裡，門面不大，一扇雕花的木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銅匾。
銅匾上刻著“清源心理諮詢”五個字，字型很舊，漆都褪了，但在樹影底下安靜得很有分量。
我摘了頭盔，對著倒車鏡理了理被風吹得跟雞窩一樣的頭髮，又拉了拉身上那件乾淨襯衫的領子。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門一推開，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撲面而來。不是醫院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是艾灸的草藥香，混著檀香和舊書的氣味。
前臺後面坐著兩個姑娘。
兩個一模一樣的外國姑娘。
金頭髮，藍眼睛，皮膚白得像瓷器，五官精緻得跟雜誌封面上摳下來的。扎著一樣的馬尾，穿著一樣的白大褂，胸口彆著一樣的工作牌。一個在接電話，一個在電腦前敲著什麼。聽見門鈴響，兩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接電話的那個放下話筒，朝我微笑。那中文標準得讓我愣了一下——字正腔圓，還帶著點京腔，比我這個南方農村出來的村醫說得都標準。
“我姓何，何歡，打電話預約了趙教授。”
“何先生您好，我是接您電話的安娜。”她低頭翻了翻預約本，抬起頭時藍眼睛裡帶著笑意，“電話裡聽您聲音，我還以為是個大爺呢，沒想到這麼年輕。”
“你……你中文說得真好。”我有些侷促地把頭盔夾在胳膊底下，手指頭不自覺地在頭盔殼上敲了兩下。
另一個姑娘噗嗤笑了出來，她笑起來跟安娜一模一樣，嘴角往上翹的時候左邊有個淺淺的酒窩。
“每個來的人第一句話都是這個，”她合上筆記型電腦，“我叫列娜，我們是雙胞胎。放心，教授讓我們專門去學了三年中文，保證溝通無障礙。”
列娜給我倒了杯熱水，遞過來的時候歪著頭打量了我一下。
“您是趙教授以前的學生？”
“對，醫學院的時候上過他的課。”
“那您等一下，教授正在做治療，大概十分鐘後結束。”
我端著水杯坐在候診區的沙發上。候診區不大，擺著幾張深棕色的皮沙發，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畫的都是竹子。茶几上擱著幾本心理學雜誌，封面都是外文。角落裡點著一盤檀香，青煙嫋嫋地往上飄。
等了大概十分鐘，裡間的門開了。
一箇中年男人低著頭走出來，西裝革履，手腕上戴著塊金錶，看著像是個生意人。他眼眶微紅，但整個人的狀態很鬆弛，走的時候還回頭朝門裡鞠了個躬。
然後我就聽見了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跟十年前一模一樣，慢條斯理的，像一杯泡了半個時辰的普洱。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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