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趙清源診所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省城的街道燈火通明，車流穿梭不息。霓虹燈把路面染成紅的藍的紫的，燒烤攤的炭火一明一滅，煙火氣混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大排檔裡坐滿了人，碰杯聲和划拳聲此起彼伏。一對年輕情侶牽著手從我旁邊走過，女孩手裡舉著一支棉花糖，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跨上摩托車，插鑰匙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剛才催眠中看到的那些畫面還在我腦子裡轉——金小蓮騎在我身上，上下起伏，嘴裡發出那種滿足的呻吟，而我像個死人一樣躺在那裡，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那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記住她鎖骨上那顆小痣的位置，能記住她脖子上滲出的細密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光，能記住她俯下身時垂落的髮梢掃過我胸膛的觸感。
我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在空曠的街道上衝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吹得我眼睛發澀。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家，睡一覺，明天一早去報警。這個念頭像一根錨繩，牢牢地拴住我混亂的思緒，讓我不至於在那些畫面的衝擊下徹底崩潰。
出了城區之後，路燈越來越少，道路越來越窄，兩旁的田野在黑暗中連成一片模糊的黑影。遠處的村莊零星亮著幾點燈火，像是撒在黑絨布上的碎鑽石。月亮被雲層遮住了一半，光線時明時暗，把路面的坑窪照得忽隱忽現。
我騎了大約西十分鐘，拐上了通往村子的那條土路。
這條路我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能騎到頭。路面坑坑窪窪的，兩邊是高大的白楊樹，樹枝在頭頂交錯，把月光切割成碎片灑在地上。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黑暗中竊竊私語。偶爾有一兩隻野貓從路邊的草叢裡竄出來，眼睛裡閃著綠光，一晃就消失在另一側的田埂上。
我的診所在村子最裡頭，緊挨著村後的那片墳地。每次回家都得穿過整條村子，經過金小蓮的家門口。
金小蓮的老房子在村子中間偏後，她搬走之後，那房子就一首空著，門窗緊閉，院子裡長滿了雜草。村裡人都說那房子不吉利，繞著走，久而久之，連附近的幾戶人家也覺得瘮得慌，天一黑就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的。
我騎著摩托車，遠遠地看見了那棟房子的輪廓。月光下，灰瓦的屋頂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像一頭蹲在黑暗中的巨獸，正靜靜地等待著什麼。破損的窗洞裡透不出任何光亮，黑洞洞的，像一雙沒有眼珠的眼眶。
每次經過這裡，我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車速
就在我離那棟房子還有二三十米的時候，我的餘光掃到一個東西——牆角有一個黑影。
我的汗毛瞬間炸了起來。
我猛地捏死了剎車，摩托車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在土路上滑了兩三米，停了下來。輪胎在鬆軟的泥土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發動機突突了兩聲，熄火了。
西周陷入一片死寂。
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皮的鼓。夜風停了，樹梢也安靜了，整個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騎在車上，兩腳撐地，死死地盯著金小蓮家外牆角的那個黑影。
黑影一動不動地貼在牆根下，蜷縮成一團，像一堆被人丟棄的破衣服。月光被屋簷遮擋住了，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是人，還是別的什麼。它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團凝聚的霧氣，隨時可能消散，又隨時可能撲上來。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肋骨，手心全是冷汗。我能感覺到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浸溼了襯衫的後背，被夜風一吹，冰涼冰涼的。
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掉頭跑的時候，那個黑影動了。
它猛地從牆根下彈起來，一個箭步朝相反的方向衝了出去。動作之快，像一隻被驚擾的野兔，幾乎是貼著地面竄出去的。
黑影一離開牆角，月光照在了它身上，顯露出了身影。
一個瘦瘦的男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黑色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跑起來像一隻受驚的猴子。他的動作慌張而狼狽，腳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又踉蹌著站穩了繼續跑。
我看清了那張臉。
李大膽。
我們村裡有名的二流子，三十好幾了還沒娶上媳婦，整天遊手好閒，偷雞摸狗。他爹媽死得早，留下幾畝薄田，他懶得種，租給別人，自己靠著那點租金和偷雞摸狗過日子。村裡人都叫他“李大膽”——是因為他啥都敢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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