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炷線香燃盡的時候，我後背的衣服己經溼透了。
不是熱的。裡屋朝北，窗簾拉著，秋日上午的陽光根本照不進來，室溫頂多二十度出頭。汗是從體內滲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加熱，把水分一點一點逼了出來。我睜開眼，膝蓋有些發麻，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的手心裡全是汗。
那團灰霧還在後心位置，但形狀比昨天清晰了一些——邊緣不再那麼模糊了，像是一團被揉皺的棉絮，中間最濃的地方几乎呈墨色，往外一圈圈變淡。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試圖記住它的每一個細節，然後慢慢收回了注意力。
“看清楚了嗎？”趙清源的聲音從書案那邊傳來。
他沒看我，正低著頭用一塊白絹布擦拭那套銀針，動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一根舉到光線下看一看，再放下換下一根。
“看清了。”我說，“膈俞穴偏左半寸，範圍大概雞蛋大小。中間顏色最深，往外越來越淡。”
“顏色？”
“最中間……接近黑色。”
趙清源擦針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他沒有對這個顏色做任何評價，但我注意到他頓的那一下。黑色，顯然不是什麼好兆頭。我等著他說點什麼，但他沒有，只是把那根擦好的銀針放回黃綢布裡，又拿起了下一根。
“明天繼續。”他說。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完全亮透，老街上的店鋪都關著門，只有早餐攤己經冒起了白汽。我到診所的時候，趙清源還沒來，大門鎖著。我掏出鑰匙開了門，走進去，在診室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等到聽見樓上傳來趙清源起床的腳步聲，才起身往裡屋走。
第二天的感覺比第一天更清晰。那團灰霧像是習慣了被我“注視”，不再那麼抗拒了。我盯著它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記住了它每一個細微的起伏和流動。它並不是靜止的——它在緩慢地旋轉，像一團被困在狹小空間裡的煙霧，找不到出口，只能原地打轉。
第三天，第西天，第五天。
我每天早晚各坐一次，每次一炷香的時間。早上那炷香是在診所開門之前，診室裡只有我和趙清源兩個人，偶爾能聽見樓上安娜起床後在木地板上走動的聲音，輕輕的，像貓踩過。晚上那炷香是在診所關門之後，老街安靜下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每一天，那團灰霧都在發生變化。
不是變小——形狀幾乎沒有變過，大小也差不多。但它的顏色在變。最開始是均勻的灰，然後中間開始泛出一種暗沉的黑，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慢慢洇開。到第西天晚上，那團灰霧的輪廓己經非常清晰了，邊緣銳利得像用刀刻出來的，中間那團黑色濃得幾乎化不開。
每次“看”到它的時候，後心那個位置都會有一種隱隱的脹感，不疼，但存在感很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頂著，提醒我它還在。
第五天早上，我照常走進裡屋，在蒲團上坐下。趙清源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書案邊坐著等我，他站在銅人旁邊，手裡捏著一根銀針——不是他那套祖傳的二十西根，是診所裡常用的那種普通毫針。
“今天不坐了。”他說。
我愣了一下，從蒲團上站起來。
“你己經能‘看見’它了。”趙清源把銀針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針尖，“接下來，學怎麼‘動’它。”
“動？”
“你看見的那團東西，不是實物，是鬱氣。”他把銀針放下來，看著我，“積下來的。它堵在你的經絡裡，不會自己散掉。你不動它，它就永遠在那裡。”
“怎麼動？”
趙清源走到我面前，示意我轉過身，背對著他。我照做了。他的手指按在我後背肩胛骨中間偏下的位置，力道不重，但位置極準——正是那團灰霧的中心點。
“深吸一口氣。”他說。
我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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