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值班室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市醫院走廊裡的燈管一排排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瓷磚地面上，映出我一個人的影子。藥房視窗己經關了，只剩值班室的燈還亮著。我走過拐角的時候，正好跟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打了個照面，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來的方向——值班室那邊——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沒停步，點了下頭算打招呼，拐過走廊盡頭，推門出了醫院。
夜風迎面撲來，吹在發燙的臉上，舒服得讓人想嘆氣。我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煙點了一根，慢慢抽完，才跨上摩托車往老街的方向騎。
到診所的時候，一樓己經沒人了。安娜和列娜的房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隱約能聽見她們在用俄語低聲說話，偶爾夾雜一兩聲笑。趙清源那間診室的燈也關了。
我輕手輕腳上了樓，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還沒來得及開燈，就看見桌上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處方箋上撕下來的一角，對摺了一下，上面是趙清源那手瘦硬的毛筆字：
「明早七點，裡屋門口等。——趙」
我捏著紙條看了兩遍，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裡屋。
那扇門。
終於要開了。
我把紙條壓在枕頭底下，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六點西十，我就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是心裡頭惦記著事，自己醒的。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天剛亮透，老街上的店鋪還沒開門，只有早餐攤冒著白汽。我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站在路邊三口兩口吃完，擦了擦手，往診所走。
診所的大門己經開了。
趙清源坐在診室那張太師椅上，手裡端著紫砂壺，正慢慢地喝著茶。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灰布對襟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跟平常沒有任何區別——就好像今天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
“教授。”我在門口站定。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放下紫砂壺，站起來，沒說多餘的話，只兩個字：“過來。”
他轉身往裡屋走。
我跟上去。
裡屋的門在診室最裡頭，之前一首關著，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老式的黃銅門把手，被摸得鋥亮。趙清源走到門前，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進去之後，看到的任何東西，不許往外說。”
“是。”
他按下門把手，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一聲很輕的澀響，像是很久沒有被這樣推開過。門縫裡先洩出一線光，然後是氣味——一股陳年的藥味，不是診所前臺那種清苦的草藥香，更沉，更厚，像有什麼東西在這裡頭悶了很多年，每一寸空氣都吸飽了藥材和舊木頭的氣味。
趙清源先進去，我跟在他身後邁過門檻。
房間不大，大約只有外間診室的一半。窗戶朝北，拉著深色的窗簾，光線很暗，全靠牆角一盞老式的琉璃檯燈照明。燈罩是墨綠色的，光從底下透出來，在房間裡投下一圈昏黃的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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