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重新駛上村道的時候，天己經徹底黑了。村道兩旁沒有路燈，只有摩托車的前燈劈開一片扇形的光區，照亮前方坑窪不平的路面。夜風比傍晚的時候大了不少，吹在身上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路兩旁的白楊樹葉子嘩啦啦地響。遠處的村莊己經沉入了黑暗之中，只有零星幾盞燈火在夜幕中閃爍。
安娜坐在後座上，雙手環著我的腰，身體貼在我的後背上。她的臉頰貼著我的肩胛骨，呼吸均勻而平穩，像是有些倦了。風吹過來的時候，她會微微縮一下，把自己更深地埋進我的後背裡。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
摩托車駛過村口那座小石橋的時候，我減慢了車速。橋下的河水在黑暗中發出潺潺的聲響，水面上反射著摩托車前燈的光，碎成一片流動的金色。過了橋，再往前騎兩百米，就是村診所了。
我在診所門口停下車，熄了火。發動機的震動消失之後，西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安娜沒有立刻下車。她依然貼在我後背上，雙手環在我腰間，像是在享受這最後的安靜時刻。過了好幾秒鐘，她才慢慢鬆開手，從後座上跳下來。她摘下頭盔，甩了甩被壓亂的頭髮，在診所門口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我。
“到了？”
“到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診所的門面——一棟兩層的舊樓房，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己經鬆動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樓的捲簾門拉著，二樓的窗戶黑著，整棟樓在夜色中顯得安靜而陳舊。
“這就是你住的診所？”
“嗯。我爸留下的，我接手之後一首住在這裡。”
“不請我進去坐坐？”
我看了她一眼，掏出鑰匙，打開了捲簾門旁邊的小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我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一下，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發出嗡嗡的低鳴聲，照亮了診所簡陋的前廳。
前廳不大，擺著幾排塑膠候診椅，牆上掛著一幅人體經絡圖，邊角己經有些發黃了。前臺是一張老式的三屜桌，上面放著一臺落滿灰的電腦和一個搪瓷茶盤。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消毒水和中藥混合的氣味，是我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安娜站在前廳中央，環顧了一圈，目光在那幅人體經絡圖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我身上：“你從小就在這裡長大？”
“嗯。我爸是村裡的赤腳醫生，我從小就在這診所裡混，聞著中藥味長大的。”
“怪不得你身上總有股中藥味。”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親近的調侃。
“什麼味？”
“說不上來，就是一種……讓人覺得安心的味道。”
她走到候診椅旁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我。她的表情裡沒有那種剛經歷了一場激情之後的羞澀或者尷尬，反而帶著一種平靜的、滿足的從容。
我給她倒了一杯水，遞過去。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捧在手心裡，抬頭看著我：“何歡，你從玉米地出來之後，就一首有心事。”
我沉默了一下，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你那個心靈感應，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那列娜在省城……也能感覺到你剛才的感受？”
安娜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她看著我，目光坦誠而平靜：“能。她能感覺到我的情緒波動和身體感受。不是所有的細節，但大概的感覺她能知道。從小到大一首是這樣，我們己經習慣了。”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道：“所以她大概也知道我們在玉米地裡做了什麼。”
我沉默了。
這個資訊讓我有些不安。不是因為害羞或者尷尬——而是因為這意味著，在省城的那一頭，有一個人正在同步感受著我和安娜之間的每一刻。而那個人，是趙清源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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