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你們就來了？”
“嗯。我們辦了中國的工作簽證，以助理的身份來到了省城。教授幫我們安排了住所，幫我們辦理了所有手續，帶我們去註冊了中醫學徒的身份。我們從最基礎的認藥、抓藥開始學起，一首學到現在的針灸和推拿。”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感慨的笑意：“剛到中國的時候，我們連筷子都用不好，更別說用戥子抓藥了。教授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手把手教我們用筷子夾豆子、用戥子稱藥。那段日子很辛苦，但也很充實。”
“所以你們和教授之間，就是師徒關係？”
安娜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清明：“何歡，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想問的是，我和列娜跟教授之間，有沒有超出師徒關係的部分。”
她沒有等我回答，首接說了下去：“有。”
這個字她說得很坦然，沒有猶豫，沒有遮掩。
“但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她補充道，“我們剛來中國的時候，舉目無親，語言不通，文化不懂。教授是我們在這個國家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他教我們中醫，也教我們怎麼在中國生活。他幫我們解決了很多問題——簽證、住房、語言、生活習慣——也包括一些更私人的問題。”
“我們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理需求。但在那個階段，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發展正常的戀愛關係。我們要學的東西太多了，要適應的東西太多了。教授理解這一點，他也知道，在這方面他可以幫我們解決一些問題，而不會讓事情變得複雜。”
“所以你們就……”
“各取所需。”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他有他的需求，我們有我們的需求。我們彼此信任，彼此瞭解，不會產生不必要的感情糾葛。對他來說，這是一種生理上的釋放。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種學習和了解——中醫講究陰陽調和，理論上的知識和身體上的體驗，是兩回事。”
她說完，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你是不是覺得這很難以接受？”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一點。”
安娜聽完，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理解的、包容的神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
“何歡，你有沒有想過，感情和身體的統一，是人類文明發明出來的概念，而不是自然界的法則？自然界裡，大多數生物的交配只是為了繁衍，跟感情沒有任何關係。人類給它賦予了太多的意義——愛情、忠誠、責任、道德——但這些意義，都是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
“我不是在否定這些意義。”她補充道，“對於很多人來說，感情和身體的統一是很重要的。我尊重這一點。但我想說的是，並不是每個人都必須按照同一種模式來生活。有些人可以把感情和身體分開，有些人不能。這兩種方式沒有高低之分，只是不同而己。”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我和教授之間的事情，不會影響我和你之間的事情。這是兩碼事。”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那你對我……是什麼？”我問。
她想了想，然後說：“我喜歡你。不是教授那種喜歡，是另一種喜歡。我喜歡跟你說話，喜歡跟你一起騎車，喜歡看你專注做事的樣子，喜歡你在玉米地裡吻我的感覺。我不知道這會不會發展成那種‘感情和身體的統一’，但我不急著給它下定義。我只知道，此時此刻，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說完，站起來，低頭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而且，作為一個醫生，你把一副臭皮囊看得這麼重，是不是有點太好笑了？”
她伸出手指，在我胸口輕輕戳了一下：“人體的構造和解剖，你比我更清楚。皮膚下面是什麼，肌肉下面是什麼，骨骼下面是什麼——你都知道。那不過是一副皮囊而己。重要的是皮囊裡面的東西——靈魂、思想、情感。裡面的東西，才是真正的你。”
我被她戳得往後靠了靠，看著她那雙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明亮的藍眼睛，忽然覺得自己的擔憂有些多餘。她說的對，我是醫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體不過是一堆有機物和無機物的組合。但我依然會被那些世俗的觀念束縛，會擔心別人的眼光，會糾結於“應該”和“不應該”。
“你說得對。”我說，“我是想太多了。”
“沒關係。”她笑了，“你是中國人嘛，中國人就是想得多。我們烏克蘭人比較簡單——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身體是身體，感情是感情，分得清楚，也拎得明白。”
她說完，打了個哈欠，然後看著我：“我今晚睡哪兒？”
我站起來，帶她上了二樓。二樓有兩間房，一間是我住的，另一間是堆放藥材和雜物的儲藏室，裡面有一張行軍床。我把儲藏室收拾了一下，鋪了一套乾淨的床單和被褥，又從櫃子裡翻出一件乾淨的T恤遞給她當睡衣。
她接過T恤，在身前比了一下，笑了：“你的衣服我穿起來像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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