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陽光叫醒的。
村診所的窗戶朝東，沒有掛窗簾。清晨的光線毫無遮擋地照進來，在水泥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方形光斑。我睜開眼，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十分。我睡了將近七個小時，是這段時間以來睡得最長的一次。
我坐起來，揉了揉臉，穿上外套，走出房間。走廊裡很安靜，儲藏室的門還關著。我站在門口聽了一下，裡面沒有動靜——安娜還在睡。
我沒有叫醒她，自己下樓洗漱。診所門口的小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帶著深秋的涼意，潑在臉上，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我刷完牙，擦乾臉，站在診所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今天是個晴天，天空藍得透明，沒有一絲雲。村道兩旁的楊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葉子己經黃了大半，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遠處有炊煙升起來，在藍色的天幕上畫出幾道淡淡的白色痕跡。
我轉身回到屋裡，剛踏上樓梯，就聽到儲藏室的門開了。安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我的白色T恤——果然像她說的，穿在她身上像一條裙子，下襬一首蓋到大腿中部。她的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表情，光著腳站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早。”她揉了揉眼睛，聲音沙啞。
“早。睡得好嗎？”
“行軍床有點硬。”她說，“不過比我想象的好。你的T恤很暖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又抬頭看了看我，嘴角彎了一下：“這造型是不是挺好看的？”
“還行。”
“就‘還行’？”她假裝不滿地撇了撇嘴，然後轉身回了儲藏室，關上了門。
過了一會兒，她換好了自己的衣服出來——還是昨天那件白色針織衫和淺灰色衝鋒衣，頭髮己經用我放在走廊桌上的那把舊梳子梳過了，雖然還是有些亂，但比剛才整齊了不少。她走到樓梯口，看著我：“有吃的嗎？我餓了。”
診所的廚房在一樓後面，很小，只有一個煤氣灶、一個水槽和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我煮了兩碗麵條，加了青菜和一個荷包蛋。安娜坐在那張破桌子旁邊，捧著碗，吃得很認真。
“你做飯挺好吃的。”她說。
“我就會煮麵。”
“那也是本事。”她夾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裡，“在基輔的時候，我和列娜也經常煮麵吃。烏克蘭的麵條跟中國的不太一樣，我們更喜歡加酸奶油和蒔蘿。”
“那是什麼味道？”
“說不上來，有機會我做給你嚐嚐。”
吃完麵，她主動洗了碗。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洗碗的背影——她站在水槽前，低著頭，認真地搓著碗沿的油漬，動作利落而自然。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金色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何歡。”她頭也不回地說。
“嗯？”
“你盯著我看好久了。”
“……我沒有。”
“你有。”她關掉水龍頭，把碗放進瀝水架，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著我，“不過我不介意。”
她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伸手幫我整了整外套的領子：“今天回去之後，你有什麼安排？”
“下午沈婉要來複診。”我說，“就是那個記夢的病人。”
“那個腹痛的女病人？”
“嗯。七天到了，她應該記了不少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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