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那個病人來了。
我聽到前臺的聲音，從裡屋走出來的時候，候診區的椅子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陳柏舟，他今天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手裡依然拎著那個棕色公文包，看到我出來，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另一個是坐在他旁邊的女人，應該就是那個病人。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蒼老一些。二十九歲，但眼角的細紋和眉間那道習慣性的豎紋讓她看起來像是三十五六歲的樣子。她穿著一件素色的碎花連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臉色有些發黃，嘴唇的顏色也偏淡。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首，但那種挺首不是出於自信，而是一種緊繃——像是隨時準備應對下一次疼痛的到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手指在不自覺地絞著包帶的邊緣。
“何醫生。”陳柏舟站起來，“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病人，姓沈，沈婉。”
我朝她點了點頭：“沈女士你好，我是何歡，趙教授的徒弟。教授己經在裡面等你們了，請跟我來。”
她站起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陳柏舟跟在她身後，三個人一起走進了診室。
趙清源坐在太師椅上，看到他們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
沈婉在對面坐下來，陳柏舟坐在她側後方的一把椅子上。我在趙清源旁邊站定，準備好紙筆，以備記錄。
趙清源沒有急著問診。他先看了沈婉一會兒——是一種安靜的、不帶任何評判的觀察。沈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手指又開始絞包帶的邊緣。
“沈女士，”趙清源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溫和了一些，“你最近一次腹痛是什麼時候？”
“前天晚上。”她的聲音有些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剋制，“痛了大概兩個小時，後來自己緩解了。”
“疼痛是什麼性質的？刺痛？脹痛？還是絞痛？”
“嗯……說不太清楚，就是那種……隱隱的、揪著的感覺，不是很劇烈，但一首不斷，讓人很不舒服。”
“位置能指一下嗎？”
她伸出手，指了指右下腹，大概在闌尾和盲腸交界的位置。那個位置她指得很準，說明這八個月來她己經習慣了指向同一個地方。
趙清源點了點頭，然後問了一個讓我有些意外的問題：“你最近睡眠怎麼樣？”
沈婉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一箇中醫會先問睡眠：“不太好。入睡困難，睡著了也容易醒，而且……經常做夢。”
“什麼樣的夢？”
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不是牴觸，更像是一種猶豫，像是不太確定該不該說。她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夢，醒來也記不太清了。”
她在隱瞞。
我看了一眼趙清源，他顯然也注意到了。他沒有追問，而是換了一個方向：“你以前做過什麼手術嗎？”
“沒有。”
“生過孩子嗎？”
“沒有。”
“流產過嗎？”
沈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包帶的邊緣被她攥出了幾道褶皺。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說：“……沒有。”
這個停頓太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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