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我推開裡屋的門。
那盞琉璃檯燈己經亮著了,墨綠色的燈罩下,光暈在書案上投下一個窄窄的橢圓。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跟早上那炷香的味道一樣,但更淡一些,像是己經燃過一陣了。
教授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放著那個裝著深紫色粉末的小瓷瓶,旁邊還有一本攤開的舊筆記本——不是他平時用的那本,是另一本,封皮是黑色的,邊角磨損得厲害,像是帶在身上很多年。他手裡握著一支鋼筆,正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寫著什麼,聽到我進來的聲音,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把門關上。”
我關上門,走過去,在蒲團上坐下。他沒有立刻說話,繼續寫完了那幾行字,然後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在書案的左上角——跟那個小瓷瓶並排放著。
“今晚不練‘沉’。”他說,“今晚講規矩。”
“規矩?”
“祝由的規矩。”教授說,把鋼筆帽擰上,放在筆記本旁邊,“入夢不是兒戲。你進了別人的夢,你就是那個夢裡的‘客’。客人有客人的規矩——不能亂碰東西,不能亂走,不能亂說話。尤其不能跟夢裡的人說話。”
“為什麼?”
“因為夢裡的人,不是‘人’。”教授說,“是那個人的魂投射出來的像。你跟那個像說話,等於在跟那個人的潛意識對話。你說的話,會被那個人的魂當作‘真實資訊’接收進去。你說‘我是來幫你的’,她的魂可能信了,也可能不信——但不管信不信,都會改變她夢的走向。而那個走向,是你無法控制的。”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祝由的第一戒——不入夢涉事,先入夢觀事。‘觀’的意思,就是隻看,不動,不干預。你進了沈婉的夢,看到那口井,看到那個紅衣女人,看到任何東西——你只能看,不能碰,不能說,不能走進去。你是一個觀眾,不是演員。”
“那如果……那個紅衣女人主動跟我說話呢?”我問。
教授看了我一眼:“她會嗎?”
“我不知道。”
“她不會。”教授說,“因為她是‘種’進去的意象,不是沈婉自己魂生的。她沒有自主意識。她只會重複同一個動作——站在井邊,叫沈婉過去。她不會注意到你,因為你不在她的‘程式’裡。”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但如果她注意到你了——如果她轉頭看你,或者對你說話——那就說明,這個夢不只是‘種’了一個意象,還留了一個‘看守’。”
“看守?”
“林知遠如果學了西方那套催眠術,他有可能在‘種’夢的同時,在夢境的某個位置設定一個‘守衛’——一個專門用來檢測有沒有外人進入夢境的機制。”教授說,“如果你遇到了這種情況,不要停留,立刻退出來。”
“怎麼退?”
“聞這個。”教授拿起那個小瓷瓶,擰開蓋子,遞到我面前,“這是我調的‘遠志醒神散’,拌了硃砂和茯苓。你在入夢之前,在舌尖上點一點這個粉末。萬一在夢裡遇到危險,你用力咬一下舌尖,這個粉末的味道會重新釋放出來,把你的魂從夢裡拉回來。”
我接過瓷瓶,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粉末是深紫色的,帶著一股苦杏仁和薄荷混合的氣味,光是聞一下,就感覺腦子清醒了不少。
“記住,”教授說,“這個粉末只能在入夢之前用一次。如果在夢裡咬了舌尖,粉末的味道會把你拉回來,但你也無法再回到同一個夢裡了——那個夢的‘門’會對你關閉。所以,除非萬不得己,不要咬。”
我把瓷瓶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種微涼的陶瓷質感:“教授,您以前……用過這個嗎?”
教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林知遠走之前,我給他調過一瓶。他沒帶走,留在書案上了。後來我收起來了。”
他沒有說為什麼林知遠沒有帶走,我也沒有追問。
教授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卷東西——是一幅卷軸,用黃綢布包著,繫著一根紅繩。他解開紅繩,展開卷軸,鋪在書案上。
是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人體輪廓,但不是那種標準的中醫經絡圖。這個人體的胸口位置畫著一扇門——不是實體的門,是一種半透明的、像是用虛線勾勒出來的門,門縫裡透出光。門的周圍畫著一些細小的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符文。
“這是‘夢門圖’。”教授說,“我師父傳給我的。畫的是人在入夢狀態下,魂離開身體時在胸口顯現的位置。這扇門,每個人都在,但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祝由的第一步,就是學會‘看’到這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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