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我照常在蒲團上坐下。
線香點好了，青煙在晨光裡緩緩上升。我沒有急著閉眼，而是先坐著，看著那縷煙。煙很細，很首，升到半人高的地方才慢慢散開，像一條從地面通往某個地方的路。
“今天不坐靜。”教授的聲音從書案後面傳來。
我轉過頭。他端著紫砂壺，坐在太師椅上，灰布對襟衫的袖口挽起了一寸，露出手腕上幾道很淡的、像是舊傷的紋路。他沒看我，目光落在那縷線香上，像是在看煙，又像是在看煙的那頭。
“今天背《本神》了嗎？”他問。
“背了三遍。”我說，“‘魂魄’那段。”
“背一遍我聽。”
我坐首了一些，閉眼想了一下，然後開口：“黃帝問於岐伯曰：凡刺之法，先必本於神。血脈營氣精神，此五臟之所藏也。至其淫泆離髒則精失、魂魄飛揚、志意恍亂、智慮去身者，何因而然乎？天之罪與？人之過乎？岐伯對曰：不然。德氣生神，神所遊行出入者，謂之魂，隨神往來者謂之魂，並精而出入者謂之魄……”
我背到“隨神往來者謂之魂”那句的時候，教授抬了一下手，示意我停。
“這裡，”他用筷子——不是吃飯的筷子，是一根細竹籤，指著書案上攤開的《靈樞》原本——“‘隨神往來者謂之魂，並精而出入者謂之魄’。你之前背的時候，把上一句的‘魂’當成下一句的‘魂’了。原文是‘神所遊行出入者，謂之魂，隨神往來者謂之魂’——兩個‘魂’，前一個是指‘魂’這個東西本身，後一個是指它的功能。”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原本。確實，我背漏了半句。
“這種地方不能錯。”教授說，把竹籤放下，“祝由進夢，打交道的是‘魂’，不是‘魄’。魄管的是你睡覺的時候翻身、磨牙、呼吸、心跳——這些本能的東西。魂管的是你做夢、看見東西、聽見聲音、感受到情緒——這些‘像醒著但實際不是’的東西。”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後看著我：“沈婉夢裡那個紅衣女人，是她的魂在跟她說話。但那個女人可能不是她自己——是別人‘種’進去的。要確認這一點，得進她的夢，去看那口井。”
“種？”我重複了這個字。
“嗯。”教授說，“祝由裡最忌的一種用法。把一段意象——一個人、一口井、一句話——‘種’進別人的夢裡，讓那個人反覆做同一個夢。久而久之，魂不安，魄跟著亂，身體就會出現對應的症狀。沈婉右下腹那團‘冷’，就是這麼來的。她查不出器質性病變，因為病根不在肉體，在魂裡。”
他說完，站起來，走到那座銅人旁邊。銅人胸口那道裂紋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從膻中到中脘，一道暗色的、像被腐蝕過的裂痕。
“夢門，”教授的手按在銅人胸口那道裂紋上，“是祝由的入口。進夢門之前，先得認得‘夢痕’。”
“夢痕？”
“每個人做了夢，醒來之後，魂裡會留下一點痕跡。像腳印踩在雪地上，雪化了，腳印還在。普通人感覺不到，但內景到了一定火候的人，能‘看’到。”他轉過頭看我，“你給沈婉搭脈的時候，右下腹那團‘冷’，你感覺到了吧？”
“感覺到了。”
“那不是肉體的冷，是夢痕的冷。”教授說，“她的魂裡反覆出現同一個意象——井、紅衣女人、叫她過去——每一次出現，都在她右下腹對應的位置留下一點‘冷’的痕跡。八個月，積少成多，就成了你感覺到的那團。”
我腦子裡嗡了一下。
原來那天搭脈時感覺到的“冷”，不是肉體的，是夢的。
“那……教授，您讓我進她的夢，是要去幹什麼？”我問，“只是去看那口井，還是……”
“先看。”教授說，手指在銅人胸口的裂紋上輕輕敲了一下，“林知遠當年，就是卡在‘只看不動’這一步。他覺得‘看’沒用，想‘改’。他問我能不能把患者夢裡的那個恐怖意象換掉，換成別的東西，讓患者不害怕。我說不行——你改了夢，等於改了那個人的魂的一段記憶。你不知道那段記憶為什麼會在那裡，不知道是誰‘種’的，不知道‘種’的人想幹什麼，你就不能亂改。”
“那如果……那個‘種’的人是惡意的呢？”我問。
教授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深。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說，“但即便惡意，也不能由你來改。你得先搞清楚‘為什麼’，再決定‘怎麼辦’。祝由的第一戒——不入夢涉事，先入夢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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