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教授和安娜從會場回來的時候，己經快八點了。
我正坐在前臺後面，翻著沈婉那本夢日記的影印件——下午列娜幫我影印了一份，原件鎖在了裡屋的抽屜裡。影印件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我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一些零碎的觀察：紅衣女人出現的頻率、井的位置變化、沈婉在夢中的情緒反應曲線。
聽到門響，我抬起頭。教授走在前面，手裡拎著那個舊布袋，灰色的風衣肩膀上沾了幾片不知道從哪裡帶回來的落葉。安娜跟在後面，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但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像是剛經歷了一件大事之後的鬆弛感。
“教授，安娜。”我站起來。
列娜從藥房裡端出兩杯茶，遞給教授一杯，遞給安娜一杯。教授接過來，沒有喝，放在前臺的桌面上，然後看著我，說了一句讓我有些意外的話。
“沈婉那邊，下週三來複診。到時候，你跟我一起進裡屋。”
我愣了一下。之前沈婉來複診，都是在診室裡看的，從來沒有進過裡屋。裡屋是教授的核心空間——銅人、藥櫃、那套二十西根的銀針，都在那裡。他讓我進裡屋一起看沈婉，意味著這個病例要進入一個更深入的階段了。
“好。”我說。
“她的案子，要換打法了。”教授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內景加針藥推到這一步，推不動了。接下來，要用祝由。”
祝由。
這兩個字從教授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注意到安娜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站在前臺旁邊，低著頭喝茶，沒有看我，但那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祝由？”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我在醫學院的時候聽說過，知道它是古代中醫的一種心理療法，屬於“移精變氣”的範疇，但具體的原理和操作方法，我幾乎一無所知。
“入夢。”教授說，目光落在我臉上，“進她的夢，去看那口井，去看那個紅衣女人。內景是看自己，祝由是進別人。兩碼事，但內景是地基——你這段時間坐靜的功課，就是為這個打的底。”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我消化，又補了一句：“從明天開始，早上坐靜照舊。晚上加一項——我教你認‘夢門’。”
“夢門？”
“祝由的入口。”教授說。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沉重。像是這三個字背後，藏著一些他不太願意提起的東西。
他端著茶杯，轉身往裡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過頭：“明天早上，把《本神》裡‘魂魄’那一段，再背三遍。魂隨神往來，魄並精出入——夢，是魂的事。搞不清魂魄，進不了夢門。”
“是。”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診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我站在前臺旁邊，腦子裡還在轉著“祝由”和“夢門”這兩個詞。教授從來沒有跟我提過祝由的事——他教我內景，教我認穴，教我扎針，教我透過氣感去感知病人的身體狀況，但他從來沒有提過“入夢”這件事。
安娜端著茶杯，靠在櫃檯邊沿上，看著我。她的表情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恭喜啊，何醫生。”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太像恭喜的語調，“要學祝由了。”
“你學過嗎？”我問。
“沒。”她說，喝了一口茶，“教授沒教過我們。那一脈……他挺慎重的。你是第二個。”
“第二個？”
她沒回答，端著茶杯轉身走了。我站在診室裡，看著她上樓的背影，總覺得她剛才那句話裡藏著一些沒有說出來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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