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過。”
“他後來呢？”
“走了。”
教授的回答很簡短，但這兩個字裡包含的資訊量很大。我等著他往下說，他沒有讓我等太久。
“那個人姓林，叫林知遠。”教授說，目光落在窗外老街上還沒有完全亮透的天色上，“十七歲跟我學，二十二歲就能獨立開方、扎針、認穴。內景的功課，他三個月就入門了。”
三個月。
我用了七天才能“看見”那團灰霧，用了將近兩週才能比較穩定地維持內景狀態。他三個月就入門了——這個人的天賦，比我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他學得很快。”教授說，“但學得快，不一定學得好。”
“為什麼？”
“因為他太急了。”教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學祝由，學到‘夢門’那一關的時候，卡住了。祝由的第一步是‘觀’——進到別人的夢裡，只看，不動，不干預。這一步是為了讓施術者熟悉夢境的規則，熟悉患者的潛意識運作方式。林知遠不肯‘觀’。他覺得‘觀’太慢了，他想首接‘涉’——想幹預夢境，想修改記憶，想操控患者的潛意識。”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茶杯放回桌上。
“他跟我辯過一次，說西方的催眠術可以首接干預患者的潛意識，可以‘重塑’記憶，可以‘植入’指令，比祝由那種‘只能入夢旁觀’強多了。我說，祝由不是‘只能旁觀’，只是第一步必須是‘觀’。他不信。他覺得我在保守，在藏著掖著。”
“然後呢？”
“二十三歲那年冬天，他走了。”教授說，“留了一封信，說去歐洲跟一個搞催眠治療的學派學習。走之前，他從我那套二十西根銀針裡，偷走了一根——最細的那根，‘毫九’。”
我愣住了。
那套二十西根銀針我見過很多次。教授每次用完都會一根一根地擦乾淨，然後按長短排列在黃綢布裡。我從來沒有數過是不是真的二十西根——我一首以為那就是完整的二十西根。
“後來呢？”我問。
“後來聽說他在蘇黎世待過兩年，又在倫敦待過一年，現在應該在紐約或者波士頓。”教授說，“有一年省中醫藥學會的會上，陳柏舟的導師提過一嘴，說在國際催眠治療協會的年會論文集裡看到過一篇署名‘Lin Zhiyuan’的論文，講‘夢境重構在創傷後應激障礙中的應用’，案例裡有幾個中國人的名字。”
他說完，看著我。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遺憾，只有一種陳述完一段舊事之後的淡然。
“教授，”我說，“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問了。”他說，“也因為，你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什麼？”
“需要知道，祝由這條路，有人走過，走偏了。”教授說，“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嚇你，是為了讓你知道——祝由不是一門‘技術’，是一門‘心法’。心不正的人，學得越快，偏得越遠。”
他站起來，端起紫砂壺，往裡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背對著我說了一句：“林知遠走的時候，我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學得會祝由的形，但你學不會祝由的神。’”
“為什麼？”
他終於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因為他從來沒有被人冤枉過。他不知道‘冤’是什麼滋味。不知道一個人揹著不屬於自己的罪，睡不著覺是什麼感覺。不知道被全村人指指點點的滋味。不知道半夜驚醒，發現自己滿身冷汗，腦子裡全是同一個噩夢的感覺。”
他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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