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印出來。”他說，“下午看。”
“是。”
我轉身去前臺列印。印表機嗡嗡地響著，吐出幾頁紙。我拿起來掃了一眼——英文論文，我的英文還行，摘要裡的中文大意是：“夢境重構療法治療慢性軀體疼痛7例”，作者 林志遠，波士頓催眠治療中心。案例三：“女性，29歲，複發性右下腹疼痛，持續8個月，所有器質性檢查均為陰性。固定夢境內容：一位紅衣女子站在井旁，呼喚病人走近。..”
我盯著那幾行字，手指微微發緊。
井。紅衣女人。叫她過去。
一字不差。
印表機又吐了一頁，是陳柏舟附的一句中文備註：「這個Lin三年前在蘇黎世發過一篇類似的，當時案例裡也有兩個中國人，但沒這麼詳細。這篇是上個月剛發的，引用率己經上來了。」
我把列印件摺好，走回裡屋。教授己經擦完針了，正在把那根“毫九”的位置——也就是最短最細那根原本該在的地方——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黃綢布。布上那個位置是空的，凹下去一小塊，像一顆牙缺了很久的牙床。
我把列印件遞給他。
他接過去，沒戴眼鏡，舉到窗邊的光底下，慢慢地看。看了第一頁，翻第二頁，再看第三頁。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握著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指節泛白，但只有一瞬間，然後鬆開了。
“嗯。”他把列印件折起來，放進書案抽屜裡，“下午認夢痕的時候，帶上這個。”
“教授，”我問，“沈婉的夢……會不會是林知遠‘種’的？”
教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可能性不小。但他‘種’的方式，不像祝由。”
“那還能用祝由去‘觀’嗎？”
“能。”教授說，“不管他是用祝由種的，還是用催眠術種的，夢本身是夢。夢痕在沈婉的魂裡，就能觀。只是……”
他頓了一下，看著我：“如果是林知遠種的，那你進她的夢之後，可能會‘撞’到他留下的東西。是他留下的‘印記’。像雪地裡的腳印，人走了，腳印還在。”
他說完，站起身，端著紫砂壺：“走吧，認夢痕。”
下午兩點，沈婉還沒到。教授讓我在診室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坐在對面，手裡拿著沈婉的脈案和那七天的夢日記。
“認夢痕，第一步是搭脈。”他說，“但不是搭你平時搭的那種脈——心率、節律、弦滑遲數那些。是搭‘魂脈’。”
“魂脈？”
“寸口脈裡，左寸關之間，偏裡側半分的地方，有一根細脈，平常摸不到，只有內景到了、對方魂不安的時候，才會顯出來。”教授說著，伸手示意我，“你過來，搭我的手，我讓你感覺一下‘正常’的魂脈是什麼樣。”
我走過去，在他指定的位置搭上三根手指。閉眼，沉息，把注意力從脈象本身沉下去——不是去數節律，是去“聽”那根脈的質地。
很細，很淺，像一根頭髮絲在水底下漂著。但它是穩的，均勻的，像鐘擺一樣有規律。
“記住這個感覺。”教授說，“這是魂安的狀態。魂不安的時候，這根脈會變——要麼浮，要麼澀，要麼跳得亂。”
他收回手，拿起沈婉的脈案：“她第一次來，我搭的時候，左寸關之間那根脈是澀的，而且偏浮——像一根被凍住的頭髮絲，漂在水面上，但又不完全漂，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拽著。那就是夢痕的‘冷’傳過來的訊號。”
“那第二次呢？她喝了七天水之後。”
“澀象減了三成，浮象也減了。”教授說，“那杯水的作用，是讓她的大腦放鬆，讓她的魂自己開始‘解凍’。但根還在——那口井還在，那個紅衣女人還在。所以要進夢去觀。”
他說到這裡，診室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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