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走後，我站在診室裡，看著桌上那本她留下的夢日記，沉默了很久。
趙清源沒有打擾我。他坐在太師椅上，端著紫砂壺，慢慢地喝著茶，像是在等我消化剛才的資訊。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那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上。
“教授，”我終於開口了，“那杯水，真的只是一個儀式嗎？”
趙清源放下茶壺，看著我：“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只是儀式。”我說，“如果只是一個儀式，您沒必要讓她連續做七天。一杯水就夠了，不需要七天。”
趙清源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絲讚許：“繼續說。”
“您在等。”我說，“您在等她的大腦在七天的重複儀式中建立起一個條件反射——看到水杯，拿起水杯，喝掉水杯裡的水——這個動作重複七天之後，會成為她睡前的一個錨點。七天之後，您就可以在這個錨點的基礎上，做進一步的干預。”
趙清源端起茶壺，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開始學會了。”
他沒有正面確認我的猜測，但也沒有否認。對於他來說，不否認就等於承認。
“那七天之後呢？”我問，“您打算怎麼做？”
“七天之後，要看她的夢日記裡寫了什麼。”他說，“如果那杯水起了作用，她的夢境內容會發生一些變化。如果沒有任何變化，說明她的問題比我想象的更深，我們需要換一種方法。”
“什麼方法？”
趙清源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聽說過‘催眠回溯’嗎？”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催眠回溯。我在醫學院的時候聽說過這個詞，但從來沒有接觸過。那是一種透過催眠狀態讓患者回溯到過去的某個時間點，重新體驗或重新解讀某個記憶片段的技術。在心理學領域，這種方法常用於治療創傷後應激障礙和某些原因不明的軀體症狀。
“聽說過。”我說，“但從來沒有用過。”
“我也很少用。”趙清源轉過身，看著我，“因為這種方法有一定的風險。如果患者在回溯過程中重新經歷了創傷性的記憶，而治療師沒有能力妥善處理，可能會導致患者的狀況惡化。”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但有些時候，常規手段無效的時候，就需要冒一些險。”
“您打算對沈婉用催眠回溯？”
“不是現在。”他說，“先看那杯水的效果。如果七天後她的夢境出現了變化，說明她的大腦己經開始鬆動，到時候再用催眠回溯，成功率會高一些。”
他說完，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來，重新端起紫砂壺：“這七天裡，你把《靈樞·本神》再背一遍，重點背‘隨神往來者謂之魂，並精而出入者謂之魄’這一段。催眠回溯涉及到的東西，跟魂魄學說有相通之處。”
“好。”
接下來的幾天，我重新進入了那種高強度的學習狀態。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先坐一炷香的內景功課，然後趁著診所還沒開門，把《靈樞·本神》翻出來背誦。那一段關於魂魄的論述，我以前讀過，但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它的臨床意義。現在重新讀起來，結合沈婉的案例，忽然有了一些新的理解——“隨神往來者謂之魂，並精而出入者謂之魄”——魂是跟隨神志活動的，魄是伴隨精氣出入的。沈婉的腹痛查不出器質性病變，但反覆發作，會不會是“魄”出了問題？
我把這個想法跟趙清源說了。他聽完，沒有評價，只是說了一句：“繼續背。”
星期三下午，診所裡來了一個意外的訪客。
我正在裡屋坐靜，聽到前臺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好，請問何歡在嗎？”
是李曉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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