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本夢日記,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那種亢奮的、不正常的亮,而是一種久違的、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踩到了河床底部的石頭時的那種光。
“沈女士,您先進來坐。”我側身讓開門口。
她走進來,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但沒有把夢日記放在桌上,而是緊緊握在手裡,像是怕它會突然消失一樣。我給倒了一杯溫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雙手捧著杯子,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她開口了。
“第一天晚上,我按照趙教授說的,在床邊放了一杯清水。睡前我看著那杯水,心裡想著‘今晚希望能睡個好覺’。那天晚上我確實睡得比平時好了一些——不是那種一下子就睡著的,是那種慢慢放鬆下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的感覺。半夜醒了一次,但很快就又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來,我記不太清做了什麼夢,只記得一些零碎的片段,沒有那個女人。”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
“第二天晚上,我又放了那杯水。躺下來,心裡沒有那麼緊張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不是那個紅衣女人的夢,是一個很普通的夢。夢裡我在做飯,切菜,炒菜,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響,滿廚房都是香味。醒來之後我覺得很餓,很久沒有過那種‘醒來之後覺得餓’的感覺了。”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起了那個夢裡的畫面。
“第三天晚上,我開始有些期待那杯水了。不是期待它能治好我,是期待那個過程——放水,看著它,躺下來。像是一個儀式,做完之後大腦就知道‘好了,今天的事情結束了,可以休息了’。那天晚上我又夢到了那個女人。”
我的心微微緊了一下。
“但跟上一次不一樣。”沈婉說,她的聲音變得慢了一些,像是在仔細回憶每一個細節,“她還是站在那口井旁邊,還是穿著紅衣服,還是叫我過去。但她的表情跟上一次不一樣了——之前她看起來很嚇人,臉色很白,眼神很空洞。但那天晚上,她的表情看起來……沒有那麼嚇人了。她還是叫我過去,但聲音沒有那麼尖銳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何醫生,你說這是不是說明我的病在好轉?”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看著她眼睛裡那點亮光,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說:“從您描述的這些變化來看,您的睡眠質量和夢境內容確實在發生積極的改變。這說明那杯水對您起到了作用。但具體是怎麼回事,還需要趙教授來看過才知道。”
“趙教授在嗎?”
“在裡屋,我去叫他。”
我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開門,走進去。趙清源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那本泛黃的線裝書,聽到我進來,抬起頭。
“沈婉提前一天來了。”
趙清源放下書,沒有表現出意外,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樣。他站起來,端起紫砂壺,慢悠悠地走出裡屋。
沈婉看到他出來,立刻站了起來:“趙教授。”
“坐。”趙清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紫砂壺放在桌上,看著她,“那杯水喝得怎麼樣?”
“很有用。”沈婉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輕快,“第一天晚上就見效了。我睡了這幾個月以來最好的一覺。”
她把夢日記放在桌上,翻開到最新的一頁,推到趙清源面前:“我按您說的,每天早上一起來就把夢記下來了。您看看。”
趙清源沒有急著去看那本日記。他先看了沈婉的臉——她的臉色、她的眼神、她說話時的語氣和肢體語言。然後他才低下頭,一頁一頁地翻看那本日記。他看得很慢,跟上次一樣,每一頁都會停一下,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
看完之後,他合上日記,沒有還給沈婉,而是放在了自己手邊。
“沈女士,你這七天的變化,比我想象的要好。”
沈婉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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