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的車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冷風吹得我後頸發麻。李曉芸攥著我的手腕跟著上車,指尖涼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薄荷糖,嘴上還硬:“擠死了,沈隊你這警車比我們醫院的救護車還窄,回頭我給你開張活血化淤的方子,省得你腰肌勞損。”
沈烈沒接話,只一腳油門躥出去,輪胎碾過老街的梧桐葉,“咔嚓”一聲脆響,混著遠處早餐攤的豆漿香,往育英衚衕的方向扎。我摸了摸口袋裡的翡翠碎片,涼意透過棉布蹭著指腹,是橘貓叼回來的那塊,上面沁著的血絲在晨光裡泛著暗紅,像乾涸的血。
“別摸了,髒。”李曉芸拍開我的手,從包裡掏出個暖手寶塞給我,茉莉香混著洗衣液的味裹上來,“剛才在派出所你就碰那破石頭,也不怕沾了晦氣。還有你袖口的粥漬,我擦了三遍都沒掉,回頭你自己洗。”她嘴上罵著,卻把暖手寶往我懷裡又塞了塞,指尖蹭過我後腰的舊疤,力道輕得像怕碰疼我。
育英衚衕的封鎖線己經拉了三道,藍白相間的警戒帶在風裡“嘩啦”晃,幾個穿制服的警員站在井邊,看見沈烈過來立刻敬禮。松節油的衝味混著井裡的黴味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子發酸,列娜皺了皺眉,指尖按在自己的右下腹——是沈婉疼的位置,她感應到了阮蓮的氣息。
“井邊有松節油桶,桶上貼著‘阮’字,跟沈婉夢到的一模一樣。”沈烈掀開警戒帶,帶頭往裡走,“技術科說井壁滑,暫時沒下去,你們小心點。”
井臺是青石板的,磨得發亮,邊緣沾著暗褐色的漬,像是多年前的血。我蹲下來,指尖蹭過井壁的青苔,涼絲絲的,帶著點鐵鏽的腥。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井臺,尾巴尖晃了晃,蹭了蹭我的手背,喵了一聲,爪子扒著井壁的一塊鬆動的磚。
“貓都敢上,你怕什麼?”安娜蹲在我旁邊,金毛馬尾掃過我臉頰,遞過來一副舊橡膠手套,“我姐說井裡有阮蓮的氣息,你戴上,別沾了陰氣。”列娜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個玻璃罐,裡面裝著曬乾的遠志,沒說話,只點了點頭,把罐子往我手裡塞了塞,意思是聞了這個穩氣。
我戴上手套,指尖探進井壁的縫隙,磚縫裡塞著半張燒剩的照片,邊緣卷著,摸起來脆生生的。我捏出來,照片上是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一個是我父親,另一個是戴金絲眼鏡的周明遠,他左手中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跟我口袋裡的碎片正好能對上。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西個字:“明遠害蓮,勿信”,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的,墨色己經淡了,卻還能看出是我父親的筆跡。
“何歡!你幹什麼呢!”李曉芸拽著我的胳膊把我往後拉,力道大得我差點坐地上,“井邊都敢伸手,掉下去怎麼辦?”她嘴上罵著,卻蹲下來檢查我的手,指尖蹭過手套的邊緣,確認沒破皮才鬆了口氣,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髒死了,回頭用硫磺皂洗三遍,不然別碰我。”
沈烈接過照片,指尖捏著邊緣拍照,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井壁上有刻字嗎?沈婉說阮蓮的鐲子上有‘蓮’字,她會不會在井邊留了記號?”
我湊回井邊,指尖順著橘貓扒過的地方摸,果然摸到幾個淺淺的刻痕,是楷體的“蓮”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指甲摳出來的,跟銀鐲子上的刻字一模一樣。風捲著梧桐葉刮過來,“啪”地砸在井臺上,橘貓“喵”一聲跳開,尾巴掃過我的手背,涼絲絲的。
“是阮蓮刻的。”列娜突然開口,聲音平得像水,卻帶著點罕見的顫音,“她掉下去之前,用手指摳的,指甲都劈了。我剛才感應到她的疼,還有她的恨。”安娜伸手握住列娜的手,指尖蹭過她泛白的指節,用俄語說了句什麼,列娜點了點頭,琉璃色的眼睛裡泛起一點水光。
這時候巷口傳來腳步聲,陳柏舟扶著沈婉慢慢走過來,沈婉臉色煞白,看見井邊的銀鐲子,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腿一軟就要往下跪,被陳柏舟趕緊扶住。“就是這裡……”她攥著陳柏舟的袖子,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掉,“我夢到過這個井,紅衣護士站在井邊,給我一杯涼水,喝了之後就疼得醒過來……原來不是夢……是他給我下了藥……”
她喘著氣,指尖指著井臺上的松節油桶:“那個桶……我夢到過,紅衣護士就是用這個桶裡的松節油擦手的……還有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他站在井邊笑,說‘事兒了了’……”她的話像一把刀,扎得在場的人都沉默了,李曉芸攥著我的手緊了緊,指尖涼得像冰。
沈烈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接起來,臉色越來越沉,掛了電話之後,指尖敲了敲井臺的青石板:“技術科挖開了井邊的土,找到了阮蓮的遺骸,還有個鐵盒子,裡面是她的工作證和當年的墮胎記錄——周明遠當年非法開展墮胎手術,阮蓮發現後要去舉報,被他推下井。另外,機場剛送來林知遠的包裹,裡面是周明遠的犯罪證據,還有他的懺悔信。”
她頓了頓,從包裡掏出封信,封皮上寫著“何歡親啟”:“林知遠說,他早就知道師傅的惡行,這次改簽不是為了幫他,而是為了收集證據。他現在在省城的招待所等著,願意自首,做證人。”
我接過信,信封上的字跡是林知遠的,工整得像印刷體,拆開來,裡面是他熟悉的語氣:“何師弟,我當年偷毫九出國,以為能走捷徑,卻在國外看到了師傅的真面目——他盜賣藥材,非法行醫,害了不少人。這次回來,我跟蹤了他半個月,拿到了他的犯罪證據。我沒臉見師傅,也沒臉見你,只希望這些證據能幫阮蓮沉冤得雪,也能讓你父親瞑目。另,周明遠現在躲在城西的老倉庫裡,你們可以去抓他。”
信紙的最後,他畫了個小小的銀針圖案,是我們祝由一脈的標記。
趙清源的電話這時候打了過來,聲音沉得像老街的青石板:“歡兒,我翻到你爹的日記了。當年周明遠盜賣虎骨、麝香,賺黑心錢,你爹發現後跟他吵了一架,他卻威脅說要燒了村裡的診所,還要害村裡的孩子。你爹怕他報復,只好隱姓埋名回村開小診所,鬱鬱而終。日記最後一頁寫著:‘明遠害蓮,我無力報,唯望後人能雪此恨。’”
風捲著梧桐葉刮過來,落在信紙上,我捏著信紙的指節泛白。李曉芸伸手抽走信紙,指尖蹭過我發燙的手背:“別愣著,沈隊還等著呢。”她把信紙摺好塞進我口袋,又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我脖子上,茉莉香混著她的體溫裹上來,“先抓周明遠,其他的慢慢來。”
沈烈己經在對講機裡部署警力了,聲音乾脆得像砍斷的枯枝:“一組封鎖城西倉庫,二組留守現場,我帶何醫生和陳醫生過去,注意安全,嫌犯可能有兇器。”
我站起身,橘貓跳上我的肩膀,尾巴掃過我的臉頰,涼絲絲的。李曉芸攥著我的手,指尖終於暖了一點,嘴上還硬:“跟緊點,別亂跑,你要是出事了,我可不想給你收屍。”安娜在旁邊咋咋呼呼:“喲,捨不得啦?放心吧,我們幫你看著他,不讓他被那個老男人拐跑。”列娜沒說話,只遞過來個新的薄荷腦瓶子,指尖涼絲絲的,蹭過我的手腕。
警笛聲在巷口響起,紅藍燈光晃得人眼睛發酸。我摸了摸口袋裡的翡翠碎片,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茉莉香混著松節油的衝味,還有遠志的苦香,在風裡氤氳成一團。周明遠還沒抓到,林知遠在等我們,父親的日記還攤在診所的桌上,沈婉的夢還沒做完,但我知道,我不怕。
我有李曉芸攥著的手,有趙清源的醫案,有安娜列娜的薄荷腦,有沈烈的警笛,還有父親留下的針,和這口埋了多年的井。
風還在刮,梧桐葉還在落,警車發動的聲音混著橘貓的喵叫,往城西的方向駛去。我知道,真相就在前面,等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