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起來，顧不上拍身上的泥土，第一時間去檢查那本油布冊子。油布己經脆了，我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裡面是爹熟悉的筆跡，但字跡狂亂，像在極度痛苦和匆忙中寫下：
“……明遠叛道，勾結外人，欲啟秘境，取‘長生基’。吾阻之，被其暗算，種‘枯榮引’於本命針，抽吾生機。秘境非福地，乃古巫祭壇，啟之必引大禍。知遠被脅，身中‘牽機’，吾以殘魂封其部分記憶，盼其日後醒悟。歡兒若見此，切記，莫啟秘境，毀其匙……”
後面的字被大片的血跡暈開，模糊不清。但“枯榮引”、“長生基”、“古巫祭壇”這幾個詞，像重錘砸在我心上。原來爹不是病死的，是被周明遠用邪術抽乾了生機！原來林知遠不是背叛，是被“牽機”劇毒控制！原來所謂的祝由秘境，根本不是什麼傳承聖地，而是危險的古巫祭壇！
我猛地看向林知遠。他正站在火塘邊，背對著我，看著周明遠那張潰爛的臉，肩膀微微聳動。我以為他會哭，或者笑，但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那副金絲眼鏡。沒有了鏡片的遮擋，那雙琉璃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潭。他轉過身，將眼鏡扔進火塘，火焰“轟”地竄起，吞噬了那最後的偽裝。
“師弟，”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帶著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疲憊，“項鍊，給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道虎口的血口子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我將那條翡翠項鍊遞給他。他接過，指尖摩挲著那冰涼的翠色，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真正的、極其蒼白的笑容，虎牙尖在火光下閃了一下。“我娘……終於能安息了。”他將項鍊貼身收好，然後看向我懷裡的油布冊子和那根本命針，“這些東西，不能留在這裡。周明遠還有同黨，‘守碑人’只是幌子。”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木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踩得積雪“咯吱咯吱”響。緊接著，是安娜咋咋呼呼的喊聲，隔著厚厚的木板和風雪，依舊清晰：“何醫生！林知遠！你們在裡面嗎？我們找到路了！但這雪窩子裡有東西在動，不是野獸！”
列娜冷靜的聲音緊隨其後：“是人工痕跡，地上有規律的凹陷，像……陣法。”
沈烈臉色一變，迅速檢查了一遍門窗的插銷。“風雪太大，聲音傳不遠，他們怎麼找到的？”她看向林知遠，眼神銳利。
林知遠走到牆邊，用手指摳開一塊鬆動的苔蘚，露出下面一個極小的、類似羅盤的刻痕。“我每年都來，留下了標記。但‘守碑人’也有一份地圖。他們追的是這個。”他指了指我懷裡的油布冊子，“周明遠臨死前，或者說，他計劃的最後一步，就是讓我們找到這裡，觸發祭壇的機關。他本身就是鑰匙的一部分。”
他說這話時，被銬在木樁上的周明遠突然停止了呻吟，抬起那張潰爛的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像破風箱在拉。“晚了……都晚了……祭壇……己經醒了……”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擴散，嘴裡湧出大量黑血，身體劇烈抽搐幾下，徹底不動了。但那股陰寒的氣息，卻以他的屍體為中心，迅速瀰漫開來，屋裡的溫度驟降，連火塘的火焰都變成了詭異的幽藍色。
“走！”林知遠當機立斷，一腳踹開後窗，“從這兒走！祭壇的入口在屋後三里，但陣法己經啟動，留在這裡會被活埋！”
沈烈毫不猶豫，率先鑽出後窗。林知遠扶了我一把，我抱著匣子翻出去，瞬間被外面的風雪裹挾。能見度不足五米，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刀割。安娜和列娜正踩著及膝的深雪艱難地靠近，看見我們，安娜揮舞著金毛馬尾：“這兒！跟著橘貓的腳印！它知道路！”
橘貓！我這才看見，在風雪瀰漫的前方，有一點橘黃色的影子在跳動，是它！它竟然一路跟到了這裡，而且似乎真的認識路。它的腳印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印記，蜿蜒通向更深、更暗的山坳。
我們跟著那點橘色，在齊腰深的雪裡艱難跋涉。林知遠在前開路，沈烈斷後，我和雙胞胎在中間。風雪聲中，我聽見腳下傳來隱隱的、類似巨獸心跳的“咚咚”聲，地面也在微微震顫。是祭壇，還是陣法啟動的徵兆？
走了約莫一里地，橘貓突然停下，蹲在一處被雪覆蓋的巨巖前，“喵”了一聲，回頭看我們。林知遠上前扒開積雪，露出岩石上一個黑洞洞的入口，有臺階向下延伸，陰冷的風從裡面倒灌出來，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
我心頭猛地一跳，那香味……是李曉芸！她今天早上給我塞暖手寶時，袖口沾染的茉莉香！這香味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千年未啟的祭壇入口？！
“等等！”我一把拉住要往裡走的林知遠，指尖捏著那根爹的本命針，針尾傳來劇烈的搏動，像在警告什麼。“裡面有東西……不是陣法，是人！”
林知遠也僵住了，他顯然也聞到了那絲異香，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是‘牽機’的解藥味……還有……曉芸姐常用的茉莉香氛……”他聲音發顫，顯然也想到了什麼可怕的可能。
沈烈己經拔出了備用手槍，安娜和列娜背靠背站定，雙胞胎的心靈感應在此刻發揮到極致，列娜閉著眼，眉頭緊鎖：“下面……有活人的氣息，很微弱，還有一個……很強大的、不屬於活人的意識體……它在……呼喚‘鑰匙’……”
鑰匙？我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銀鐲子，還有那本油布冊子。難道……李曉芸被捲進來了？周明遠臨死前說的“你那小情人的茉莉香”，不是威脅，而是……預告？
風雪在我們身後咆哮，祭壇的入口像一張巨口，吞噬著光線和溫暖。橘貓蹲在巖邊，尾巴高高翹起，琥珀色的眼睛在幽暗中亮得驚人，它又“喵”了一聲，這次帶著明顯的催促意味。
沒有退路了。我握緊了銀針，看了一眼林知遠，又看了看沈烈和雙胞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那絲茉莉香彷彿給了我不一樣的力量，混合著爹的本命針的搏動，讓我混沌的頭腦瞬間清明。
“走，”我沉聲道，第一個踏上了向下的臺階，“下去看看。不管是人是鬼，我都要討個說法。”
臺階溼滑，向下延伸進無盡的黑暗。火塘的微光被拋在身後，只有橘貓眼睛的反光，像黑暗中唯一的座標。每一步都踏碎了千年的寂靜，也踏向了祝由一脈最核心、也最危險的秘密。而這一次，我要找的，或許不僅僅是真相，還有那個帶著茉莉香氣的、讓我魂牽夢縈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