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階溼滑，向下延伸進濃稠的黑暗，像一張吞光的巨口。陰冷的風倒灌上來，帶著陳腐的土腥味，還夾雜著那絲若有若無的——茉莉香。我指尖捏著爹的本命針，針尾搏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像要從我掌心掙脫出去。那香味，和李曉芸今早塞暖手寶時袖口沾染的一模一樣，甜裡透著冷，在這死寂的地下顯得格外突兀。
“等等。”我低喝一聲，抬手止住要往裡衝的林知遠。火塘的微光早被甩在身後，只有橘貓眼睛的反光在黑暗中幽幽浮動，像兩盞引路的鬼火。我凝神感應，祝由內景之術在狹窄空間裡受到壓制，但那股茉莉香卻異常清晰，源頭就在下方不遠處。
“是曉芸姐……”林知遠的聲音在發顫，他顯然也聞到了。他下意識地摸向懷裡那根翡翠項鍊，指尖冰涼，“‘牽機’毒發作的時候，她給我送過一次藥，身上就是這股味道。周明遠臨死前說……難道他真的……”
“不可能。”沈烈打斷他，聲音冷硬，帶著刑警特有的理性，“李藥師在市醫院值班，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這香味要麼是陷阱，要麼是……”她沒說完，但我們都懂——要麼是有人刻意模仿，要麼，就是李曉芸真的被捲了進來，而且時間不會太長，否則香味不會如此新鮮。
安娜在旁邊打了個哆嗦，金毛馬尾掃過我的臉頰：“媽呀，這地方陰森森的，還有茉莉香，太詭異了。列娜，你能感應到什麼不？”
列娜閉著眼，雙手交疊在胸前，琉璃色的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在顫動。她和安娜穿著同款的羽絨服，但氣質迥異，此刻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下面……有一個活人的氣息，很微弱，被壓制著……還有……很多……很多沉睡的意識體……像……像蜂巢……”她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茉莉香是從那個活人身上散出來的，但……混雜著另一種很霸道的氣息，是周明遠的，但更古老……像是從這石頭裡滲出來的。”
“蜂巢？”我心頭一震，想起油布冊子裡提到的“古巫祭壇”。難道這祭壇不僅是個建築，更是個巨大的意識容器？而那絲茉莉香，成了唯一的定位座標。
橘貓“喵”了一聲，不再停留，轉身跳下臺階，橘黃色的尾巴在黑暗中一閃一現。它似乎認定了我們只會跟在它後面。
“跟上，小心腳下。”我咬咬牙，率先邁步。臺階陡峭溼滑，兩側是粗糙的巖壁，摸上去黏膩膩的，像是附著一層苔蘚。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腳下傳來空洞的“咚咚”聲，彷彿這山體是實心的，唯有這條通道是懸空的。茉莉香越來越濃，甚至壓過了土腥味。
走了約莫五十級臺階，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頂端倒掛著無數鐘乳石，在橘貓眼睛的反光和林知遠手中突然亮起的應急燈照射下，泛著詭異的幽光。溶洞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黑曜石砌成的圓形祭壇，祭壇上刻滿了繁複的符紋，正是油布冊子裡提到的“長生基”陣圖！
而祭壇中央，赫然綁著一個人！
哪怕只是驚鴻一瞥，我的心還是猛地沉到了谷底。那是李曉芸！她穿著那件我熟悉的、袖口繡著小梨渦的護士服，此刻卻沾滿了塵土和不明汙漬。她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絲茉莉香，正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她身下，祭壇的符紋縫隙裡，正滲出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液體，緩慢地流向祭壇中心一個凹槽，凹槽裡，赫然插著一根鏽跡斑斑的銀針——和我懷裡爹的本命針，竟是一對！
“曉芸！”我再也忍不住，低吼一聲就要衝過去。沈烈一把沒拉住，只能緊隨其後。林知遠的速度更快，幾乎是和我同時掠出，但他沒衝向李曉芸，而是衝向祭壇邊緣的一個石臺，石臺上放著幾個陶罐，罐口封著符紙，正散發著和列娜感應到的“古老氣息”一致的陰冷。
“別過去！那是‘血飼’的引子！”林知遠厲喝，同時從懷裡摸出幾根銀針，手腕一抖，銀針化作流光，精準地釘在陶罐周圍的符紋節點上，發出“叮叮”的脆響。陶罐裡的陰冷氣息猛地一滯。
我衝到祭壇邊，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是護壇陣法！李曉芸就在眼前，卻可望不可即！我抬頭仔細看她，發現她胸口雖有起伏，但呼吸極其微弱，而且她的手腕上，扎著一根極細的、近乎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端連線著祭壇中心的凹槽，那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正透過管子緩慢地注入她的體內！
“是‘借命術’！”列娜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她看著那根管子，聲音帶著罕見的驚悸，“用活人的生機，滋養祭壇裡的‘長生基’……周明遠不是在自殺，他是在獻祭……獻祭李藥師，來維持祭壇的活性，等待真正的‘鑰匙’！”
“鑰匙？”我猛地想起懷裡的銀鐲子，還有那本油布冊子。難道我就是那把鑰匙？周明遠算準了我一定會來，算準了我一定會帶著這些東西！他臨死前說的“晚了”，不是絕望，是計成！
“何歡！看凹槽裡的針！”安娜突然指著祭壇中心，聲音尖利。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凹槽裡那根鏽跡斑斑的銀針，針尾的紋路和我爹的本命針一模一樣，但針體上纏繞著幾根黑色的毛髮，毛髮末端繫著一個極小的、刻著“蓮”字的銀飾——是阮蓮的！原來阮蓮當年不是被推下井，而是被周明遠獻祭給了這個祭壇！她的怨氣和生機，成了維持祭壇運轉的最初動力！
“爹的針……阮蓮的銀飾……還有曉芸……”我腦中一片混亂，憤怒、心痛、震驚交織在一起。周明遠不僅害死了爹和阮蓮，現在還要用李曉芸的命來完成他的長生妄念！
“何醫生，看石臺！”沈烈突然開槍，子彈“砰”地一聲擊碎了一個試圖衝破銀針封印的陶罐。罐子碎裂，裡面沒有液體，只有一團黑乎乎的、扭曲的氣流尖嘯著衝出，卻在觸及林知遠佈下的銀針陣時，“滋啦”一聲消散了，像冰雪遇上了烈火。
林知遠臉色蒼白，顯然維持陣法消耗極大。他看向我，琉璃色的眼睛在應急燈下閃著決絕的光：“師弟，祭壇的核心是那根針，也是李藥師身上的‘引’。必須同時切斷‘引’，拔出核心針，並用你爹的本命針封住陣眼！否則，不僅李藥師救不回來，整個祭壇的能量一旦失控，方圓百里都會被夷為平地！”
“同時？”我心頭一沉。祭壇的護壇力量極強，我根本衝不過去，更別說同時做兩件事。而且，切斷“引”意味著李曉芸體內的能量會瞬間反噬，稍有不慎，她必死無疑。
“我來。”列娜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可思議。她看向安娜，姐妹倆對視一眼，在那一瞬間，一種無聲的交流在她們之間完成。安娜咬了咬嘴唇，虎牙尖露出來，但最終點了點頭。
“我們一起來。”列娜轉向我，眼神堅定，“我和安娜有心意相通的能力。我能感應到李藥師生機被抽取的路徑，安娜可以分擔一部分衝擊。何醫生，你負責用銀針精準切斷‘引’的節點，然後拔掉那根核心針。林知遠，你維持陣法，壓制祭壇的反撲。沈警官，保護我們。”
這個分工極其冒險，但卻是唯一的可能。沈烈沒廢話，迅速移動到最佳警戒位置，槍口指向那些蠢蠢欲動的陶罐。林知遠深吸一口氣，指尖又多出幾根銀針，隨時準備補位。
“得罪了，曉芸姐。”列娜輕聲說，她和安娜同時伸出手，掌心相對，一股奇異的雙子氣機流轉開來。她們沒有首接觸碰李曉芸，而是將手懸在那根透明的“引”管上方。列娜閉上眼，眉頭緊鎖，安娜則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管子裡流動的暗紅色液體。
“就是現在！節點在第三寸！偏左七分！”列娜突然睜開眼，報出精確的位置。我沒有任何猶豫，手腕一抖，一根銀針激射而出，精準地點在那根透明管子的特定位置上。“嗤”的一聲輕響，管子應聲而斷，但裡面的暗紅色液體並沒有噴湧而出，而是像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懸停在半空，形成一個詭異的血珠。
“拔針！”林知遠大喝，他面前的銀針陣光芒大盛，死死壓住祭壇的震顫。我縱身躍上祭壇，護壇的力量再次湧來，像無數隻手拉扯著我。我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爹的本命針上，針尾頓時泛起一層溫潤的金光。我藉著這股力，一把抓住了凹槽裡那根鏽跡斑斑的核心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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