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樓下的爭吵聲吵醒的。
不是李曉芸和趙清源那種拌嘴式的抬槓,是真正的爭吵——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嗓門很大,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橫勁,混著安娜咋咋呼呼的阻攔聲:“哎你這人怎麼回事!都說了何醫生今天不看診!”
我翻身下床,套上外套,快步走下樓梯。轉過拐角,就看見診所外間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臉膛黝黑,眼角有一道疤,手裡攥著一卷發黃的紙,正衝著安娜嚷嚷:“我不管!我打聽了,這條街就這家診所的中醫最靈!我爹快不行了,你們不能見死不救!”
安娜攔在他面前,金毛馬尾甩得跟風車似的,語氣己經帶上了火氣:“你這人聽不懂人話是吧?都說了今天不接診,何醫生身體不舒服!你改天再來!”
“改天?改天我爹就沒了!”那男人猛地一拍櫃檯,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藥櫃上的銅秤都晃了一下。
我開口:“什麼事?”
那男人轉過頭,看見我從樓上下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何醫生?”
“我是。”我走到櫃檯後面,把安娜往身後擋了擋,“有話慢慢說,別拍桌子。”
那男人哼了一聲,把手裡的那捲紙往櫃檯上一攤,展開來,是一張泛黃的藥方,紙張邊緣己經磨損得厲害,但上面的字跡還很清晰——毛筆寫的,行楷,筆鋒凌厲,落款處蓋著一個紅色的印章,印文是西個字:濟世堂周。
“我爹病了三個月,縣醫院查不出毛病,中醫換了七八個,越治越重。”那男人指著藥方,“這張方子,是我爹年輕時在省城看病,一位姓周的老先生開的,吃了三副就好了。我託人打聽了好久,才聽說那位周老先生的後人在這條街上開了診所。你既然是周老先生的傳人,就得給我爹治病!”
我低頭看著那張藥方。字跡確實是周明遠的——和林知遠那本手抄口訣上的筆跡一模一樣。印章也是真的,“濟世堂周”是周明遠早年開館時用的名號。但這張方子本身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說開得很好,辯證精準,用藥老辣,確實是周明遠鼎盛時期的水平。
問題是,周明遠己經死了。而且他死之前,是個殺人犯。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李曉芸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過來,帶著那股熟悉的、不耐煩的語氣:“這位大哥,你搞清楚狀況了嗎?”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麵粉,“你說的那位周老先生,前陣子剛被抓,涉嫌謀殺和盜賣國家珍稀藥材,人己經死在看守所了。你讓何醫生給他背鍋?憑什麼?”
那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層關係。但他很快又梗著脖子嚷道:“我不管你們那些破事!我只知道我爹快死了!你們當醫生的,救死扶傷是天職!總不能因為他師傅不是好人,就見死不救吧?”
“他師父?”李曉芸冷笑了一聲,“他師父害死了他爹,你讓他用仇人的方子給你爹治病?你這邏輯怎麼長的?”
那男人徹底愣住了。他看了看李曉芸,又看了看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診所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橘貓蹲在藥櫃頂上,尾巴一晃一晃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你爹現在在哪?”
那男人回過神來:“在老家,離這兒八十里地,平河村。”
“什麼症狀?”
“一開始是咳,乾咳,沒痰,後來開始發燒,一陣一陣的,燒起來的時候人糊塗,說胡話,退燒了又清醒。縣醫院拍了片子,肺上沒問題,查血也查不出什麼。中醫說是陰虛,開了滋陰的藥,越吃越咳。”
我聽完,心裡大概有了點數。乾咳無痰,間歇性發熱,神昏譫語,滋陰無效——這聽起來不像是普通的肺病,更像是某種寄生蟲感染,或者是少見型別的腦膜炎。但這些都需要面診才能確定,光憑口述沒法下結論。
我看了那男人一眼:“你爹的病,我可以去看看。但不是因為你拿周明遠的方子來壓我,是因為你爹病了。”我頓了頓,“而且,我不是周明遠的傳人。我是何樹民的兒子。這兩者有區別。”
那男人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李曉芸從廚房門口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低聲說:“你真要去?你身體還沒完全恢復。”
“沒事,又不是去打架。”我說,“八十里地,開車一個多小時就到了。下午去,晚上能回來。”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攔,只說:“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店裡休息。”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她語氣不容商量,“再說了,萬一真要扎針,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好歹是藥師,能給你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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