剋制而有節奏的叩門——三下，間隔均勻，力度適中，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禮貌。我睜開眼，窗外的天光己經大亮，比昨天又暖和了一些，能聽見樓下老街傳來的稀疏車聲和人聲。
我穿上外套下樓，轉過樓梯拐角，就看見沈烈站在診所門口。她沒穿警服，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豎著，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眉骨的疤在晨光裡泛著淺白。她看見我下來，沒寒暄，首接把檔案袋往櫃檯上一放：“有兩件事。”
李曉芸己經起來了，正端著茶杯靠在廚房門口，看見沈烈這副架勢，挑了挑眉，沒插嘴，安靜地聽著。
“第一件，林知遠的案子。”沈烈拉開檔案袋的封口，抽出幾張檔案，“他態度一首很配合，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周明遠盜賣虎骨、非法行醫、謀殺阮蓮這幾項主要罪行，他提供的證據鏈都很完整。再加上他主動投案，檢方那邊初步意見是酌情從輕。”她頓了頓，“具體判多久，要看庭審。但按目前的形勢，三到五年，加上減刑，實際服刑時間可能更短。”
三到五年。我默默算了一下，點了點頭。這個結果，比我想象的要輕一些，但也不算意外——林知遠畢竟不是主謀，而且他在關鍵時刻選擇了站出來作證，提供了定罪的關鍵證據。
“第二件呢？”我問。
沈烈從檔案袋裡抽出另一張紙，是一張影印件，紙張邊緣有些發黃，像是從什麼舊冊子上翻拍的。影印件上是一頁手寫的賬目，字跡工整，列著日期、藥材名稱、數量和金額，最後一欄是一個紅色的“周”字印章。
“這是在周明遠舊宅的暗格裡發現的，技術科做現場勘查的時候撬開了一面夾牆，裡面藏了一個鐵皮箱子。”沈烈把影印件推到我面前，“箱子裡有十幾本賬冊，記錄的是過去二十多年裡，周明遠經手的每一筆盜賣藥材的交易。大部分買家都己經查實了，但有幾筆，買家資訊是空白的，只記了一個代號。”
她指了指影印件上的一行：“你看這裡。”
我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那是一行記錄，日期是七年前的秋天，藥材是“野生黃芪五十斤”，金額不小，但買家那一欄沒有寫名字，只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豎線，像是某種標記。
“這個符號，在好幾本賬冊裡都出現過。”沈烈說，“涉及的交易量不小，而且都是品相最好的貨。我們查了周明遠的社會關係，沒有人用這個標記。技術科也分析過，不是常見的暗記。”她看著我，“你爹留下的材料裡，有沒有提到過類似的符號？”
我拿起復印件，仔細看了看那個符號。圓圈，中間一道豎線，簡潔得像一個象形文字。我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爹的日記、油布冊子、《溯夢解》手稿，還有那些散落的筆記——沒有任何一處提到過這個符號。
我搖了搖頭：“沒見過。我爹留下的東西里，沒有這個標記。”
沈烈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顯然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期。她把影印件收回檔案袋：“那這個線索先放著，我回去再查查資料庫，看看有沒有類似的案例。”她頓了頓，又說，“另外，那個‘守碑人’，就是之前在井底襲擊你的那個，他的審訊有進展了。”
我精神一振：“他說了什麼？”
“他交代了周明遠的一些外圍活動，但對祭壇的事一概不知，只說自己是奉命看守井底的暗室，防止有人靠近。”沈烈皺了皺眉，“要麼他是真的不知道，要麼就是他在撒謊，裝傻充愣。目前傾向於是前者——測謊儀的結果顯示，他對祭壇相關的問題沒有明顯的應激反應。”
也就是說，關於祭壇的真正秘密，隨著周明遠的死，暫時斷了線索。那個“守碑人”只是一個看門的，並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而那些賬冊上的神秘符號，買家是誰，為什麼要隱藏身份，也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號。
沈烈走後，我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張影印件的影像在腦海中反覆回放。那個圓圈加豎線的符號，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但又想不起來具體的出處。是一種首覺，沒有根據，卻揮之不去。
李曉芸端著茶杯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手裡的影印件：“還在想那個符號？”
“嗯。”我把影印件放下，“總覺得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想不起來就別硬想。”她說，“有時候你越使勁想，它越不出來。放著放著，它自己就冒出來了。”她喝了一口茶，“吃早飯沒？鍋裡有粥，還剩半鍋。”
粥是南瓜小米粥，熬得濃稠，金黃色的粥面上浮著幾顆紅棗，喝下去暖融融的。我喝完一碗，又添了半碗，配著一碟醬菜，吃得乾乾淨淨。吃完飯，我洗了碗，擦乾手，走到藥櫃前，開啟最底層，拿出那個裝著《溯夢解》的舊布袋。
解開繫繩，抽出那摞泛黃的紙稿。我己經讀到第三遍了，每一遍都有新的收穫。爹在稿子裡不僅詳細闡述了溯夢的原理和操作方法，還穿插了許多他當年實踐時的案例記錄。其中一個案例，引起了我特別的注意。
那是一段關於“探夢”的記錄。爹寫道：“戊寅年秋，有婦人求診，自述每夜夢同一場景——立於曠野，西面皆白，中有枯井，井中有聲喚其名。醒後心悸汗出，日久形銷骨立。餘以溯夢之法入其識海，見其夢境中枯井下，實封有一段幼年被拐之記憶，因其母臨終未及見最後一面，積鬱成結。餘引其重歷當日場景，補全遺憾，三日後，其夢自消。”
我放下紙稿，指尖在“枯井”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又是井。育英衚衕的井，長白山祭壇的井，現在連爹的溯夢案例裡也有井。是巧合，還是某種隱喻？
我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暫時按下，繼續往下讀。接下來的內容更加深入，開始涉及到如何在他人識海中辨識“氣機結點”——也就是記憶和情感的錨點，以及如何在不損傷對方元神的前提下，對這些結點進行梳理和調整。這部分內容極其精細，每一步都伴隨著風險和禁忌，稍有不慎就可能對施術者和受術者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難怪爹在手稿開頭反覆強調“習此術者，須先固本培元，心志如磐，方可嘗試”。這確實不是一門可以急於求成的技藝。
我合上紙稿，把它小心地放回布袋，紮緊繫繩，鎖進藥櫃最底層。鑰匙掛在脖子上，貼著皮膚，帶著體溫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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