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夏長弓回到了疏勒。
返程那天,阿史那雲天還沒亮的時候站在營地邊緣的草坡上,看著車隊整裝,看著弟弟骨咄祿笨拙地幫唐軍輔兵給騾馬上鞍,看著那些裝滿皮料和馬匹的馱子被一匹匹牽出營地。看著夏長弓翻身上馬,然後朝他揮了揮手。
夏長弓在馬上微微頷首,策馬而去。骨咄祿騎馬送他們到赤河北岸,臨別時把一個沉甸甸的皮囊塞進樊熊手裡,裡面是他用雪豹皮縫的三隻酒囊。樊熊接過酒囊,面無表情地掛在馬鞍旁。骨咄祿咧嘴笑了笑,朝車隊遠去的方向單膝跪地,行了一個突騎施人只在送別尊貴客人時才行的跪禮。
車隊渡過赤河時,河面己經結了薄薄一層冰。冬天的腳步比往年更快。
回到疏勒後,夏長弓一頭扎進了堆積如山的軍務裡。高仙芝臨走前留下的軍報需要逐一批覆,段秀實催了三天的城防損耗統計還壓在案頭,將作營那邊說新一批破甲箭的箭頭淬火出了問題。他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才把這些事情理出個頭緒,第三天傍晚又被裴校尉拉到校場去驗收新兵訓練成果。新兵們看到都知兵馬使親自來驗靶,個個緊張得手心冒汗。夏長弓看完一輪齊射,正準備讓張彪再演示一次輪射戰術,馬三寶踩著滿地的箭桿碎屑跑過來。
“頭兒,商隊!粟特人的商隊!駱駝至少上百匹,馱的貨摞得跟小山似的,從赤河北岸一首排到城門口。領頭的指名要見安西最高長官,還說帶了見面禮。”
夏長弓接過樊熊遞來的麻布擦乾臉上的汗漬,披上外袍朝城門走去。
安西西鎮與粟特人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粟特商隊自絲路暢通以來便是安西的常客,但自從主力東調、各鎮收縮防線以來,商隊己經很久沒有出現過。如今突然來了一支規模如此龐大的商隊,領頭的還要面見最高長官,看來這次的目的不僅僅是做買賣,更主要的是想來探虛實的。
城門外,商隊己經在護城壕外側的空地上臨時紮了營。上百匹駱駝跪臥在沙地上反芻,頸下的駝鈴偶爾發出一兩聲沉悶的叮噹。馱架上堆滿了捆紮嚴實的貨物,有粟特織錦、波斯銀器、天竺香料,還有幾馱用油布層層包裹、看不出內容的大件。幾個粟特夥計正用突厥語和圍觀的小販討價還價,手裡攥著幾枚開元通寶在陽光下晃得叮噹響。
領頭的是個年輕女子。她站在一匹白駱駝旁邊,正在翻閱一本牛皮封面的貨冊,聽見城門方向傳來腳步聲,便合上冊子抬起頭來。
夏長弓見過不少粟特商人。那些常年跑絲路的男子大多精明圓滑,說話滴水不漏,臉上永遠掛著分寸感恰到好處的笑容。但眼前這個女子跟他們都不一樣——她很漂亮,是那種不需要任何修飾的漂亮。五官輪廓深邃如刀削,膚色白皙,一頭烏黑的捲髮沒有梳成粟特女子慣常的髮髻,而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只用一根金線編成的細繩在額際勒了一道。身材高挑而豐腴,曲線在她那身裁剪合體的葡萄紫織錦長袍下起伏有致,腰間束著一條鑲紅寶石的銀扣皮帶,將腰肢束得纖細,越發襯托出胸前的飽滿和腰臀間那道流暢的弧線。袍子開叉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一雙精緻的鹿皮短靴,靴面上繡著金線石榴花。
她的眼睛是淺琥珀色的,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帶著一種商人特有的熱絡。
“安西節度副使夏長弓。”夏長弓走到她面前,抱了個拳,“閣下是?”
“康蘇婭。”女子還了一禮,粟特口音的漢語說得字正腔圓,語調裡透著一股脆生生的爽利,“撒馬爾罕康氏商號的東家,絲路上跑了六年,波斯、大食、吐蕃、回紇,哪裡有錢賺就去哪裡。久聞夏將軍威名,今日一見,比傳聞中年輕得多。”
“康氏商號?撒馬爾罕最大的織錦商號,聽說去年打通了吐蕃南道的商路,連邏些城裡的吐蕃贊普都穿你們的錦袍。”
“夏將軍訊息倒靈通。既然你知道吐蕃南道的事,那我也不兜圈子了。這兩筐金桃是撒馬爾罕產的金桃,剛摘的,從蔥嶺以西一路冰鎮著運過來,請你和城裡的將領們嚐個鮮。”她偏了偏頭,兩個夥計將兩筐金桃抬到夏長弓面前。桃子個頭不大,皮色金黃,蒂部泛著淡淡的胭脂紅,冰鎮的涼氣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蒸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夏長弓看了一眼金桃,沒有伸手去接。撒馬爾罕的金桃是粟特商人最引以為傲的貢品,價比黃金,只有王室和權貴才吃得到。如今這兩筐金桃被一個粟特女商人隨手拿來當見面禮,要麼是康氏商號真的富可敵國,要麼是她另有所圖。
“康東家遠道而來,想必不是為了送兩筐桃子。到我帥帳裡談。”
帥帳中,康蘇婭在客座上坐下,接過親兵遞來的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掃了一圈帳中陳設——案上的羊皮地圖、牆角兵器架上的柘木角弓和鐵胎弓、屏風上掛著的安西西鎮防禦圖。她的目光在防禦圖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放下茶碗,開門見山。
“夏將軍是個爽快人,我也不繞彎子。我這支商隊從撒馬爾罕出發,經蔥嶺、過疏勒,目的地是長安。但到了赤河北岸,聽說安西軍主力東調勤王,絲路上兵荒馬亂,各鎮的關稅和護衛行情都變了。我需要知道安西現在還保不保得住絲路商道的安全——如果保得住,我的商隊以後還走這條路;如果保不住,我就繞道回紇,多走幾千里路,雖然成本翻倍,但能保證貨物安全到長安。”
“安西西鎮還在,絲路商道就還在。任何商隊在安西境內遇到馬匪或流寇,烽燧傳訊,輕騎馳援,安全由安西軍負責。至於關稅——安西現在的規矩是值百抽五,比河西低了兩個點。你的商隊從疏勒入關,一路到涼州,安西軍可以派兵護送。”
“值百抽五,還派兵護送?”康蘇婭歪著頭,淺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覺,“這個價碼,比高節帥在的時候還低了一成。夏將軍,你這讓利讓得我心裡不踏實。”
“不是讓利,是交易。”夏長弓端起自己那碗茶,在掌心裡轉了轉碗底,“絲路暢通,商稅穩定,於安西有利,於康氏商號也有利。康東家常年跑絲路,各鎮的情報比我的斥候還靈通。你若是能順路幫我帶些訊息回來——安西的商稅可以再優惠。”
康蘇婭看著他轉茶碗的動作,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她伸手從腰間皮囊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展開,放在夏長弓案上。羊皮紙上用工整的粟特文和漢文雙語標註著吐蕃南道、大食邊境和回紇草原的最新動態——哪個隘口有重兵把守,哪條商路最近不太平,哪些地方物價飛漲暗示著糧草短缺。每一條情報旁邊都附了日期,最近的就在半個月前。
“我這個人,最重交情。”康蘇婭端起茶碗,朝他眨了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琥珀色瞳孔裡投下一片狡黠的陰影,“夏將軍主動讓利,我也不能沒有表示,這份見面禮夠不夠誠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