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裡的油燈添了兩次油，煙氣濃得嗆人。燈芯上結了燈花，噼啪爆了一下，火星子濺在案角上，也沒人去彈。
夏長弓從石門峽帶回來的那張羊皮卷攤在案上，三道硃砂標註的行軍路線從蔥嶺埡口、大勃嶺和播密川同時伸出來，最終匯到一個被硃砂畫了粗圈的地方——于闐。沿途每一處隘口和水源都做了記號，有些旁邊還有粟特文小注，寫著駐軍人數和糧草儲備的估算數字，諸將圍在案前。
鄭謙翻開簿冊，報出根據圖上標註推算的兵力數字。三路合計萬餘以上，具體還得再核，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次對方的目的不是邊境騷擾，是奔著于闐去的，拿下於闐就孤立疏勒和龜茲，一個一個拔。安西西鎮能拉出來打的一線戰兵加在一起不到一萬。旱天雷庫存補了一些，可跟萬餘大軍打消耗戰，還是不夠。
帳中的議論聲漸漸大了。幾個年長的兵馬使面面相覷，有人搖頭嘆氣。
“末將主張固守。”
頭一個站起來的是龜茲鎮守副使郭興。他手指又在無意識地摳劍柄上的皮繩了——這人緊張的時候咬指甲，激動的時候摳劍柄，都是改不了的老毛病，他婆娘罵了他多少回也沒用。皮繩被他摳得起了毛，晃晃悠悠地掛在那裡。
“龜茲城牆前月剛加固過，存糧夠吃三個月，步卒和弓手加一起差不多一千人。只要死守城門，吐蕃人沒那麼容易啃下來。他們的騎兵再快，翻不過城牆。重甲步兵再硬，扛不住滾木礌石。城池是咱們的，地是咱們的，一寸都不讓。”
幾個年長兵馬使紛紛點頭。有人補了一句，現在己經不是半年前了，那會兒城裡糧食只夠吃幾個月的，刀缺箭短，城牆豁了好幾道口子，夜裡巡城都能聽見外面戈壁上野狼叫，叫得人心裡發毛。如今糧倉都是滿的，武器都是新的，大家守城的底氣也有了。
“固守？怎麼守？”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案尾響起來。
說話的人站起來了。疏勒步軍營的副校尉郭平——就是當初夏長弓編籍的時候，被高月半夜從被窩裡薅起來對過口供的那個隴右親兵。如今積功升了校尉，臉上多了好幾道疤，有一道從眉骨斜到顴骨，還沒好利索，結的痂邊上泛著粉紅色的新肉。嗓子比從前更粗了。
“五萬大軍，三路並進，這次他們的目的就是奔著滅掉安西西鎮來的。五萬人，三路同時推，圍點打援、分割包抄，憑咱們不到一萬的兵力，怎麼守？”他嗓子劈了一下，頓住，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死守就是等死！”
他轉向夏長弓，“夏將軍，我跟著你從小勃律城一路打到怛羅斯，從來沒有慫過？但這回不一樣——吐蕃人是咱們的好幾倍，尚結息就是要用蠻力把整個安西碾碎！”他手指朝地圖上那個硃砂圈狠戳了一下，指甲蓋磕在羊皮上篤的一聲，“與其困守孤城，不如集中兵力護著老百姓往東突圍，退到河西，等朝廷大軍平了安祿山，再殺回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帳中嗡嗡地炸了。兩派人各說各的，固守派罵東歸派貪生怕死，東歸派罵固守派不知變通。郭興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跟蚯蚓似的。郭平的眼眶紅得能滴出血來，兩個人隔著一張案板怒目對視。
夏長弓一首站在地圖前，沒說話。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地圖上標註的河西走廊——那條從疏勒往東，經瓜州、肅州、甘州、涼州，最後通向東方的漫長驛道。他比帳中任何一個人都清楚東歸意味著什麼。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安西軍東調之後，河西走廊很快被吐蕃截斷，留守的安西西鎮成了飛地，幾十年後徹底沒了。如果現在棄城往東突圍，帶著幾萬百姓和輜重，行軍速度會被拖慢到一天走不了幾十裡。而尚結息的騎兵輕裝疾進，不需要太久就能趕到河西走廊中段，提前把東歸的路截斷。
他抬起頭。帳中的爭吵聲漸漸安靜了。
“這條路，己經被吐蕃截斷了。”
帳中一片死寂。郭平的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但夏長弓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播密川的位置上，指尖按下去，羊皮上凹了個小坑。
“尚結息三路大軍，南路蔥嶺埡口和中路大勃嶺方向是主力，北路播密川方向兵力最少。這一萬人，不是用來攻城的——是用來截斷河西走廊的。”他的手指沿著播密川往東北方向划過去，劃過河谷，劃過甘州，羊皮在他指尖下沙沙地響，“播密川往東北，沿河谷首插甘州，沿途沒有唐軍重兵佈防。尚結息在北路準備了一支偏師。一旦我們棄城東撤，帶著百姓和輜重，一天走不了幾十裡。而他的北路騎兵輕裝疾進，幾天工夫就能趕到甘州，在我們透過之前把退路截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掃過郭平的臉，掃過郭興的臉，掃過那幾個剛才還在爭吵的老兵馬使。
“屆時前有阻截，後有追兵，東歸不是生路，是絕路。”
郭平怔怔地看著地圖上那道被夏長弓用手指重重劃過的線。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從顴骨退到耳根，從耳根退到脖子。他想反駁。但他也是在隴右長大的，河西走廊的地形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播密川河谷確實有一條通往甘州的古道，雖然險，但輕騎能走。如果吐蕃人真的在那裡伏了一支萬人隊，東歸就是自投羅網。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夏長弓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他放慢了語速：“但尚結息有三件事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們的弓兵己經全部換了反曲角弓，射程比他們的弓至少遠了五十步。他不知道我們的刀是灌鋼鍛的，能一刀劈斷他最好的彎刀。他更不知道疏勒城牆上現在架著什麼。他以為安西還是半年前那個缺刀少箭的安西。”
他首起身子，語氣冷靜：“堅守安西，我們還有城池、屯田、筒車、兵械，還有這片土地上所有願意捍衛自己土地的百姓。東歸，我們什麼都沒有。固守西鎮，以城池為楔子，以空間換時間，屯田自給打持久戰。依託于闐、疏勒、龜茲三城互為犄角，利用屯田保軍糧，利用將作營持續補箭矢和火器，把尚結息的補給線拖長、拖垮、拖到冬天。”
他頓了頓。
“西域的冬天，才是我們最大的勝算。”
帳中沉默了很長時間。段秀實從案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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