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離開疏勒的第三天傍晚，進了龜茲道最窄的那段隘口。
那地方叫石門峽。說是峽，其實就是兩道風化的赭紅色巖壁中間夾著一條碎石路，寬不過數丈，駱駝走都得排成單列，一頭一頭過，前頭的拐了彎後頭的就看不見影子。風從峽谷裡灌進來，在巖壁上撞來撞去，嗚嗚地響，地面上全是碎石片子，踩上去嘎吱嘎吱的，駱駝蹄子打了好幾個滑。潘老三牽的那匹駱駝脾氣不好，走到半道突然不肯動了，拉了兩把才勉強往前挪，嘴裡噴了他一臉熱氣。
按康蘇婭放出去的風聲，這趟商隊運的是撒馬爾罕金絲錦、波斯銀盤和天竺象牙，值錢得很。沿途關隘的守軍都在私下嘀咕這批貨到底能值多少銀子，有人說夠換一座城，有人說夠買一百匹大宛馬。潘老三蹲在最後一匹駱駝旁邊，嘴裡叼著根新換的草棍，身上套著件粟特夥計的粗麻布短襖。那襖子短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風一灌進來凍得他首搓胳膊。他懷裡揣著兩枚旱天雷陶罐，罐子硌在肋骨上，每走一步都蹭一下，蹭得那片皮膚火辣辣的。他換了個姿勢，把罐子往腰帶裡塞了塞，還是硌。
他旁邊扮成賬房先生的馬三寶正裝模作樣地翻著一本空白貨冊。那貨冊是康蘇婭臨時塞給他的，一個字沒有。他一邊翻一邊嘴裡唸唸有詞，偶爾抬頭朝前面的駝夫用粟特語喊幾句賬目數字，這是他臨時學的幾句粟特話，發音大概能唬人，但每喊一次張彪就在前面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張彪和另一個選鋒營老兵扮成駝夫，走在商隊最前頭，反曲角弓用油布裹著藏在馱架夾層裡，夾層上頭壓了兩捆粗麻布，從外頭看什麼都看不出來。
商隊後方，夏長弓帶著護衛隊遠遠跟著。跟得不緊，中間隔了好幾道彎，保持烽燧能聯絡上的距離。天黑下來以後，戈壁上氣溫下降的很快，白天的熱氣被風迅速吹走，風颳在臉上刺痛。護衛隊的馬蹄子上都裹了麻布，幾乎聽不到什麼動靜。
劫匪出現的時候，月亮正被雲層遮住。隘口裡一下子黑了下去。一群黑影從巖壁兩側的沖溝裡湧出來了。十幾個人，動作極快，顯然對這一帶的地形非常熟悉。他們蒙著面，穿著黑色短襖，手裡攥著彎刀和短矛，首奔中間那幾匹馱織錦和銀器的駱駝，對前面馱藥材的駱駝看都不看一眼。領頭的那個身材矮壯，蒙面的黑布在腦後紮了個疙瘩，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後脖頸。他打了個唿哨，聲音短促，幾個劫匪同時出手，用刀背砍斷了馱架的綁繩，刀法精準，不傷駱駝也不傷人，綁繩斷開的時候駱駝甚至沒驚。跟之前兩次劫案的手法一模一樣。
潘老三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他把手裡攥著的旱天雷陶罐掂了掂，罐子沉甸甸的，陶壁粗糙。看著那蒙面頭目大步走向馱架，回頭朝馬三寶打了個眼色。馬三寶合上空白貨冊，哆哆嗦嗦的去摸他的佩刀。潘老三從駱駝後面站起來，摸出火摺子，吹了一口。火星子濺在他手背上，他沒縮手，把引線湊上去點燃。引線嘶嘶地冒著白煙，火星像蛇一樣順著引線往罐子裡竄。他把投石索甩過頭頂，皮兜子在空氣裡掄出呼呼的風聲，用突厥語吼了一嗓子。
“動手！”
旱天雷在隘口上方的巖壁上炸開。橘紅色的火光在夜空裡猛地綻了一下，照得整個石門峽跟白晝似的亮了一瞬間——潘老三看見馬三寶那張煞白的臉，看見張彪從馱架後頭露出來的半個肩膀，看見那個蒙面頭目猛地抬頭看天，黑布上頭露出的眼睛裡閃過的不是驚慌，是確認了什麼的那種平靜。然後巨響在狹窄的石門峽裡來回撞，撞到左邊巖壁彈回來，撞到右邊再彈回來，嗡嗡嗡嗡地疊在一起，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和駱駝背上。有匹駱駝驚了，叫了一聲，韁繩被前面的駝夫死死拽住了。
這是訊號。
商隊後方遠處，護衛隊悶悶的馬蹄聲驟然響起。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來，在漆黑的戈壁灘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火龍，迅速朝隘口這邊合過來。張彪從馱架夾層裡抽出反曲角弓，弓臂上的柘木紋在月光下閃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搭箭拉弓一氣呵成，第一箭就射落了衝在最前面的劫匪手裡的彎刀，刀刃噹啷一聲掉在碎石上，那人捂著手腕往後退了兩步，手背上被弓弦掃出了一道血印子。扮成駝夫的弓兵同時掀開油布，反曲角弓在月光下齊刷刷拉開，弓弦繃緊的咯吱聲在峽谷裡格外清晰，箭頭冷冷地對準了那群黑衣人。
劫匪們被前後夾擊堵在隘口中央。十幾張反曲角弓封死了所有退路。有個劫匪試著往巖壁上攀爬，手摳進風化的碎石縫裡，爬了不到一丈高，腳下踩鬆了一塊石頭，整個人滑了下來，後背著地砸在碎石上，悶哼了一聲。崖壁太陡了，風化得厲害，手一抓就是一把碎石頭，使不上勁。
“放下兵器！跪地不殺！”潘老三的聲音在峽谷裡迴盪，撞在巖壁上彈回來，變成一片嗡嗡的餘音。
劫匪們你瞅我我瞅你。有幾個慢慢彎下腰，把彎刀擱在地上，刀刃磕在碎石上發出幾聲脆響。領頭的蒙面人沒有放。他站在馱架旁邊，緩緩轉了一圈，把封住所有退路的弓兵看了一遍。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劍。反手，刺進自己左肋。
其餘幾個劫匪見頭目自盡，有人毫不猶豫地跟了，一個瘦高個子從地上撿起同伴放下的彎刀，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猶豫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又癟下去——最後還是刺了下去。幾聲刀劍入體的悶響過後，隘口裡安靜了下來。只有風還在峽谷裡嗚嗚地叫，碎石從巖壁上往下掉的聲音，稀稀拉拉的，像雨停了之後的屋簷滴水。
剩下幾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手裡的彎刀噹啷掉在碎石上，雙腿一軟就蹲了下去，雙手抱頭縮在巖壁底下，嘴裡用吐蕃語反覆唸叨著什麼。聲音很小，含含混混的，大概是求神保佑之類的話。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臉看著也就十五六歲，蹲在地上的時候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後頸上全是雞皮疙瘩。潘老三上去收了他們的兵器，彎刀和短矛堆成一堆，刀刃上有的沾了血有的沒沾。他把幾個年輕人反綁了雙手押到一旁。
康蘇婭從商隊前方的駱駝旁走出來。
她今夜換了件便於騎馬的深色窄袖胡服，捲髮用金線束帶紮成一條低垂的馬尾，髮梢在風裡輕輕晃。腰間依舊掛著那冊牛皮封面的貨冊她在密探頭目的屍體旁蹲下，窄袖胡服的下襬拖在地上蹭了一層灰。月亮正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窄窄一道光，正打在他敞開的領口上。鎖骨下方，皮膚上紋著一隻展翅的鷹隼，鷹爪下抓著一條蛇。針腳很密，用的是一種發青的靛藍色染料，在月光下看上去像血管從皮膚底下浮了上來。
她盯著屍體的領口看了好一會兒，那隻鷹隼，那條蛇。針腳很密，靛藍的染料滲在皮膚紋路里，有些地方己經暈開了，說明這紋身年頭不短。
她認得這個圖騰。在龜茲道上走過八年的商人都認得。吐蕃贊普的近衛斥候，專門負責在境外滲透和情報蒐集。
她伸手探進屍體懷中。動作不快，手指一層一層地翻，從外層短襖摸到裡層貼身的粗布襯衣。在貼肉的那一層，手指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油紙，裹了好幾層，用細麻繩扎得緊緊的。她掏出那個油紙包，拆開。
裡面是一張羊皮卷。展開，月光下看得分明——吐蕃南道三條行軍路線，用硃砂筆清晰標註，每一處隘口、驛站、水源都做了記號。有些記號旁邊還有粟特文小注，寫的不是地名，而是數字，大概是指駐軍人數或者糧草儲備。從蔥嶺埡口到于闐，從大勃嶺到疏勒，從播密川到龜茲，三條路最終匯合處的座標，正是安西西鎮最南端的于闐。
她低頭看著羊皮捲上那些工整的硃砂標註，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羊皮卷遞給夏長弓，站起身來，從腰間皮囊裡掏出一方帕子，慢慢擦著手指。
“三條路線同時推，首尾呼應，補給線互相掩護，吐蕃的目的己經不是邊境騷擾，而是想徹底擊垮安西了。這份行軍圖畫得這麼細，說明尚結息對安西西鎮的兵力部署和地形隘口，己經摸到了相當程度。”
夏長弓接過羊皮卷在月光下展開看了一遍。然後翻到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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