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將散去的時候,天邊己經泛了一層極淡的灰白。腳步聲在夯土走廊上漸漸遠了,有人還在低聲商量怎麼加固城牆,怎麼分配箭矢,怎麼排巡邏班次。郭興走在最後面,出了帳門又折回來,把他那截快斷的劍柄皮繩在門框上拽斷了,扔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根新皮繩低頭繫上,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走了。
帥帳裡只剩夏長弓和段秀實兩個人。
段秀實坐回案前,把那張調兵路線圖重新展開。油燈裡最後一截燈芯微微晃著,火光把硃砂標註的行軍路線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著圖上的三道硃砂線,緩緩開口:“尚結息這次是勢在必得了。”手指在蔥嶺埡口的位置停住了,指甲蓋在羊皮上輕輕颳了一下,“半年前,正是安西最虛的時候——高節帥剛走,主力東調,西鎮空了。”
“他知道安西當時擋不住他。”夏長弓在案對面坐下,把腰間柘木角弓解下來擱在腳邊,弓梢輕輕磕在地上,“但他沒動手。”
“因為他在等。等其他部落先對安西動手,等安西自己撐不下去、內部先亂的訊息。”段秀實的手指從蔥嶺埡口移開,在圖上空懸了一會兒,“他沒等到。他等來的是屯田令,是筒車,是新刀和新弓,是突騎施人吃上了安西的糧食、粟特商隊又重新走通了絲路。”他把手指收回袖子裡,袖口磨白的邊角蹭過羊皮,沙沙響,“他等了半年,越等安西越強。現在他等不下去了。”
可安西也不是半年前那個安西了。
“烽燧從今晚開始晝夜不熄。各鎮糧草、箭矢、旱天雷的庫存重新核查。于闐的援軍和糧道是命脈,不能斷。”夏長弓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校場上竟然還有人。
是張彪,帶著選鋒營的弓兵在加練夜射。火把在校場西角燒得噼啪響,松脂燃燒的煙氣混著冷風灌進鼻孔,有點嗆,但聞著讓人清醒。火光把校場照得一片明一片暗,弓兵們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投在沙土地上,晃來晃去的。箭靶上扎滿了箭矢,密密麻麻的,在火光裡像一片密集的蘆葦。有的箭扎得深,箭羽貼著靶面,有的扎得淺,箭頭剛進去半寸,大概是撒放的時候手抖了。弓弦聲繃繃地響,反曲角弓的嗡鳴在黎明前的夜空裡格外清亮,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嗡,嗡,嗡,每一聲都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夜風裡慢慢散掉。
有個新兵射偏了。箭擦著靶子邊飛過去,扎進沙地裡,箭羽在沙子上蹭了一下,歪歪扭扭地斜插在那兒。張彪罵了一句“手別抖”,走過去把箭拔出來,塞回那弓兵手裡,又把他拉弓的姿勢掰了一下——手肘抬高了半寸,肩膀往下壓了半寸。那弓兵點了點頭,把弓弦在指腹下撥了三下,吸、憋、吐,重新拉弓。這回中了,箭頭釘進靶心,箭羽顫了幾下不動了。張彪沒誇他,只說了句“記住這個手肘的高度”,轉身去看下一個。旁邊蹲著幾個練完休息的弓兵,有人拿袖子擦弓臂上的灰,有人往水囊裡灌水,有個老兵在給新兵講怛羅斯河灘上的事,說到一半自己笑了,說那會兒他嚇得褲子都快溼了,新兵們不信,說他吹牛。老兵把手背上一條舊箭疤亮出來給他們看,新兵們湊近了瞧,哦了一聲,不笑了。
夏長弓站在帳門口看了一會兒,沒出聲。夜風吹得他戰袍的領口翻起來一角。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他說。
段秀實終於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澀得他皺了一下眉,茶葉渣子混著水進了嘴,他偏頭啐回碗裡,把碗擱回案上,碗底在木案面上磕出篤一聲輕響。燈油燒乾了,火苗最後晃了兩下,滅了。一線青煙從燈芯上升起來,細細的,在晨光裡轉了個彎,散了。帳外的灰白從天邊往整個天空蔓延,校場上的火把光不再是最亮的東西了。
“但也比半年前多了不少。”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