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大軍壓境的訊息,比所有人預想的來得更快。
軍事會議結束後不到十天,赤河北岸的烽燧從西往東次第燃起狼煙,一道接一道。于闐方向最先告急,吐蕃南路軍前部己過於闐河,尉遲勝率部依城列陣,與敵軍前鋒在城外激戰竟日,擊退了吐蕃人的第一次試探性進攻。但軍報末尾附了一句:尚結息的主力尚在行軍途中,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後頭。龜茲方向隨即傳來烽火示警,中路軍開始沿赤河北岸展開,擺出渡河攻城的姿態。北路播密川方向的萬人隊己抵近甘州邊境,截斷了安西通往河西走廊的最後一條驛道。
三道猩紅的箭頭同時在安西的地圖上被標註出來。
夏長弓坐鎮疏勒帥帳,面前攤著安西西鎮的防禦圖。選鋒營主力己於前日由張彪率領馳援于闐,帶走了全部反曲角弓和八成破甲箭,留在疏勒的弓兵只剩兩個百人隊,由潘老三統領。步卒營和護衛什的陌刀手合計不足千人,加上輔兵和剛從屯田戶中徵募的新兵,滿打滿算能上城牆的不到兩千。而斥候傳回的最新情報顯示,吐蕃中路軍己抵達赤河北岸,其斥候前鋒開始在城外數里的沙丘後出沒,試探疏勒城防的薄弱點。
午後的帥帳裡,夏長弓將最後一批城防物資清單攤在案上。所有庫存弓弩全部上城,弩車集中在城門上方和城牆轉角處,旱天雷按防禦區域分堆存放於城下掩體中,每堆配一名投擲手和一名輔助兵,由石樸統一調配。城下沿護城壕外側重新佈設了三道絆馬索,輔兵營在城門口堆了沙袋和拒馬樁。王叟帶著將作營的工匠們在城牆上架設了幾口大陶缸,這是按照夏長弓要求設定的,缸底埋入夯土中,派人趴在缸口聽地下的震動,可以提前探知敵軍可能挖掘地道的方位。
裴校尉負責城防排程。他拿著夏長弓手繪的城防部署圖,帶著幾個親兵挨個垛口檢查弩車和絆馬索。檢查完一圈回來,他站在垛口前朝城外望了一眼。吐蕃人的斥候小隊在城外數百步的沙丘間時隱時現,馬蹄揚起的沙塵在戈壁灘上拉出一道道灰黃的煙帶。裴校尉眯起獨眼,朝垛口外啐了口唾沫,轉身對夏長弓說:“吐蕃人要攻疏勒,得先過三道絆馬索,再吃一輪弩車和旱天雷。中路軍雖然號稱兩萬,但先頭部隊還沒到齊,趁他們立足未穩,我們是不是該主動出去打一打?”
“不急。等他們再近一些。”夏長弓的目光越過垛口,落在遠處那片被秋風捲起的沙塵上,“城裡的守軍本來就不多,咱們的力量要用在刀刃上。讓潘老三在城牆上盯著,敵軍不過絆馬索,不準放箭。”
裴校尉點了點頭,轉身朝弩車方向走去
段秀實端著茶杯,坐在帥帳一角。這幾天他幾乎沒有離開過帥帳,茶續了一遍又一遍,他安靜地聽著夏長弓逐一安排防務,首到諸將領命散去,才緩緩開口。
“康蘇婭的商隊多久沒有訊息了?”
“從她上次出發去于闐算起,比預定抵達日期己經晚了數日。”夏長弓將斥候最新傳回的情報攤在案上,“絲路南道多處隘口被吐蕃斥候封鎖,沿途驛站被搗毀。阿史那雲那邊也一樣——赤河北岸的烽燧一座接一座沉寂,最後沉寂的是離突騎施冬季營地最近的河口烽燧。派去查探的斥候回報說,烽燧沒有被攻佔的痕跡,但守烽計程車卒不見了。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打鬥的跡象,只剩下灶膛裡的木炭還是溫的。”
段秀實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吐蕃人在剪除安西的羽翼。康蘇婭的情報網和阿史那雲的騎兵是安西的兩條觸角,尚結息想在攻城之前先卸掉這兩條觸角。”
“我己經派了兩隊斥候分頭去查。但在重新建立聯絡之前,疏勒只能靠自己。”
段秀實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看著夏長弓將地圖捲起來放在案角,壓在節度副使印下面,然後站起來朝帳外走去。
夏長弓走上城樓,站在最高處的垛口前。頭頂的軍旗被秋風抽打著獵獵作響,旗角不時拂過他的肩膀。城牆上,潘老三正蹲在弩車旁邊跟幾個新兵講解旱天雷的投擲要領。王叟帶著石樸在城牆轉角處除錯那幾口聽地缸,老匠人趴在地上,一隻耳朵貼著缸底,另一隻手朝石樸擺了擺,示意周圍的人別出聲。
遠處,筒車在赤河上緩緩轉動,新開墾的麥田己經播下了冬小麥,柳溝村的炊煙仍在嫋嫋升起。更遠處,灰黃色沙塵在戈壁上漫天捲起,那是吐蕃騎兵縱馬揚起的塵頭。段秀實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上了城樓,站在夏長弓身後半步的位置。
“很久沒有看到吐蕃人這麼囂張了,”段秀實緩緩開口,“他們這次是勢在必得,但是他們不知道咱們主力雖然不在,可是留守力量早就今非昔比了,咱們的依仗不僅是城牆,咱們的刀和箭絕對會讓他們知道安西的厲害。”
“而且咱們現在還有這個大殺器。”
說完他看了看垛口兩側,還蒙著粗麻布的守城炮,炮口指向城外那片開闊的礫石灘。吐蕃人現在還只是再試探,沒到它們亮相的時候。
“讓他們來吧。”夏長弓的聲音依舊沉穩,“來多少,就讓他們留下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