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咄祿衝進疏勒城門時，身上還插著半截斷箭。
那支箭釘在他左肩胛骨外側，箭桿己經被他自己拗斷了，箭頭還嵌在皮甲和血肉之間。他的雜色公馬在衝過最後一道絆馬索時前蹄一軟，幾乎跪倒在地，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滾下來，站起來時右腿明顯瘸了，但他沒有去捂傷口，而是跌跌撞撞地朝城門洞裡的守軍撲過去，用嘶啞的嗓音吼道：“夏將軍——我要見夏將軍！”
守城的輔兵認出他是阿史那雲的弟弟，趕緊架著他往帥帳方向跑。夏長弓正從城牆上下來——他剛才跟潘老三在檢查旱天雷的密封情況，石樸蹲在垛口後面用炭條在陶罐上標註引線長度。聽見城門口的騷動，他把陶罐遞給石樸，快步走下城牆階梯。
骨咄祿靠在城門洞的夯土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臉上被煙燻得烏黑，髮辮散亂，嘴唇皸裂，左肩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一看見夏長弓，他推開給他包紮傷口的輔兵，踉蹌了幾步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吐蕃人——夜襲——三天前，天黑之後，從北面山谷裡摸進來的。很多騎兵，還有步卒，在營地外面放了火。我姐姐帶人頂住了第一波，讓我們把老人和孩子撤到河谷裡。但我走的時候她還在墊後，箭快射完了，刀都砍捲刃了。”他仰起頭，用生硬的漢語一字一頓地說，“快去救她。”
夏長弓把他拉起來。骨咄祿的手臂在發抖，連續策馬狂奔讓肌肉己經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夏長弓從他肩胛上拔下那半截斷箭，箭頭是吐蕃制式的三稜錐，淬過火，鐵青色中泛著一層幽藍。他用手指蹭了一下箭頭上的血——還沒完全凝固。
“對方多少人？”
“幾千。步卒留在後面圍困營地，追我們的騎兵有幾百，都是輕騎，沒有重甲。他們衝一次退一次，我姐說他們是想慢慢把我們耗死。”
夏長弓轉向裴校尉，語速很快：“吐蕃中路軍在赤河北岸集結，隨時會攻城。但阿史那雲是安西的第一個草原盟友。若不救，安西在草原上的信用就此崩塌。我帶樊熊和護衛什去，陌刀手打騎兵不吃虧。潘老三留守城牆，城防交給你和段將軍。”
樊熊把陌刀往肩上一扛，朝骨咄祿說了句生硬的突厥語：“帶路。”潘老三從城牆上探出頭來，朝夏長弓比了個大拇指，然後縮回去繼續對著垛口外揮動令旗。裴校尉站在城門口，刀疤臉上的獨眼眯成一條縫，只說了句：“活著回來。”
夏長弓背上柘木角弓和鐵胎弓，腰間掛了西囊破甲箭。翻身上馬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高月。也是一個秋天，她踩上馬鐙，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策馬去追父親的隊伍。那一眼和此刻隔著大半年，隔著無數場廝殺和無數次在油燈下攤開地圖的夜晚，卻清晰得像剛剛發生。
他拉緊韁繩，雙腿一夾馬肚。
十餘騎在戈壁灘上揚起的塵頭朝北方滾滾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