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出口的石板被撬開時,月亮正被厚密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
夏長弓第一個從渠口鑽出來。鐵胎弓用油布裹著背在身後,腰間掛著最後三枚旱天雷陶罐。陶罐互相磕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身後,樊熊扛著灌鋼陌刀無聲地攀上幹河床的陡坡,張彪帶著選鋒營最精銳的數十名弓兵緊隨其後。有人從渠口出來時後腦勺磕在石板上,悶響一聲,沒敢吭聲,揉了一下接著走。
阿史那雲帶著突騎施遊騎己經在河床兩側的土崖上埋伏了許久。她接到夏長弓讓人送去的口信後,帶著部落殘部從狼皮谷上游的隱蔽草場星夜南下,前一日深夜抵達城外東北方向的紅柳溝,跟骨咄祿在溝底碰了面。骨咄祿在城內換好了馬匹和箭矢,帶著夏長弓分給他的幾匹快馬從暗渠出口出來時,阿史那雲己經在土崖背面等了小半個時辰。她的彎刀刀身塗了層鍋底灰,在夜色中不泛一絲光。骨咄祿跟在她身後,手裡攥著幾根浸過火油的麻繩,麻繩上的油味在風裡散開來,混著土崖上駱駝刺的乾澀氣味。
三百精兵分成三隊。第一隊夏長弓親自帶,目標首指尚結息中軍大帳。第二隊樊熊和張彪帶,負責在吐蕃輜重營和攻城器械堆放場同時放火。第三隊阿史那雲指揮,在吐蕃外圍哨站與營地之間遊走,用馬蹄聲和忽明忽暗的火把製造混亂,讓吐蕃人摸不清夜襲的方向和規模。
夏長弓在河床邊緣蹲下身。石磐陀連日散的假情報己經起了作用。尚結息把外圍警戒的重點轉向了北面,南面靠近幹河床的這片區域巡邏間隔明顯拉長。最近的一隊斥候剛過去不久,下一隊還要等一會兒才折返。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十幾個將領在帳中議事,帳外只有兩隊親兵輪值。尚結息就在裡面。帳頂那面赤紅色的犛牛尾大纛在夜風裡翻卷,旗面上的雪山獅子在篝火下時明時暗。
他在等那隊巡邏斥候走遠。蹄聲漸漸消失在土崖後方,他把手一揮。
第一隊從幹河床中無聲地躍出,貼著土崖的陰影朝中軍大帳摸過去。阿史那雲的遊騎同時從北面發起佯攻。幾十匹戰馬馬尾上拖著乾枯駱駝刺,在戈壁灘上揚起漫天塵霧,蹄聲如雷,火把在夜色中拉成一道長龍。吐蕃外圍哨站的號角急促響起,騎兵匆忙上馬朝北面追去,沒人察覺真正的刀正從南面逼近心臟。
中軍大帳外,兩隊親兵正朝北面張望。樊熊從陰影中暴起,灌鋼陌刀在篝火下劃出一道青藍色的弧光,一刀把最靠近帳門的親兵連人帶甲劈翻。張彪的弓兵同時撒放,破甲箭在近距離穿透鎖子甲的悶響連成一片,帳外親兵片刻間被全部解決。有個親兵倒地時手裡的彎刀脫了手,刀在地上彈了兩下,扎進篝火堆裡,火星子西濺。帳中正在議事的將領們聽到動靜,紛紛拔刀衝出來,與選鋒營弓兵絞成一團。
夏長弓沒參與混戰。他繞到中軍大帳側後方,從腰間解下三枚旱天雷陶罐,用火摺子依次點燃引線。第一枚從帳後通風窗扔進去,第二枚扔進帳前篝火堆裡,第三枚用力甩出去,落在中軍大帳與輜重營之間的通道上。三聲爆炸在夜空中接連炸開。橘紅色的火光沖天而起,中軍大帳瞬間被火焰吞沒,那面赤紅色的犛牛尾大纛在火海里捲曲、焦黑、折斷。有個吐蕃將領從帳中衝出來,渾身是火,跑了十幾步撲倒在地上,再沒動。硫磺的辛辣味瀰漫開來,混著文書和地圖焚燒的焦臭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輜重營方向也起了大火。骨咄祿帶著突騎施戰士把浸過火油的麻繩纏在糧車和攻城器械上,火苗順著幹木料迅速蔓延。堆在一起的雲梯、衝車和備用箭矢被烈火吞了,火勢大得連城牆上的守軍都看得見沖天的光。幾匹受驚的駱駝掙斷韁繩在營地裡瘋跑,把救火的吐蕃輔兵撞得東倒西歪。有個輔兵拎著半桶水往火裡潑,潑完才發現那點水連火苗子都壓不住,扔了桶就跑。
撤退時,一支冷箭從暗處飛來。
箭頭是吐蕃制式三稜錐,淬過火,穿透了夏長弓左前臂外側的皮甲護臂,釘進小臂肌肉。他悶哼一聲,右手握緊鐵胎弓回身一箭,把藏在帳篷殘骸後的吐蕃弓手釘翻在地。然後拔出腰間短劍,削斷露在護臂外的箭桿,朝張彪厲聲下令:“撤!不要戀戰!”
張彪帶著弓兵交替掩護撤回幹河床。有個弓兵小腿中了刀,單腿跳著往回跑,旁邊的戰友架住他一條胳膊,兩個人跌跌撞撞進了渠口。樊熊最後一個退入暗渠,陌刀橫在身前,刀刃上往下滴血。
阿史那雲的遊騎沒回城。她在北面佯攻之後並沒有戀戰,帶著突騎施人朝夜色更深處撤去,繞了一個大圈,從西邊重新隱入赤河方向。吐蕃人的追兵舉著火把追出去老遠,夜色正濃,追著追著就亂了。等他們回到營地,中軍大帳己經燒成了灰。
黎明時分,城樓上的守軍最先看清了吐蕃營地的全貌。
中軍大帳只剩一片焦黑的廢墟,幾根沒燒透的帳柱還在冒青煙。輜重營的火己經滅了,堆積如山的攻城器械變成了滿地灰燼和扭曲的鐵件。攻城錘的鐵皮頭被燒得發黑,斜插在灰堆裡,像個沒了旗的旗杆。吐蕃大軍正在拔營後撤,三路圍城部隊的旗幟朝蔥嶺方向漸次退去,戈壁灘上留下一排排空蕩蕩的營寨和還在冒煙的灰堆。
于闐解圍了。
夏長弓站在城樓上,左臂的箭傷己經被鄭軍醫包紮好了。麻布裹得緊,小臂以下有點發涼,他活動了兩下手指。城牆上,守軍們舉著火把齊聲歡呼,震得垛口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尉遲勝拄著斷矛站在垛口前,老淚縱橫,用盡全身力氣將一杆于闐軍旗重新插上城樓最高處。
遠處,阿史那雲的遊騎從西邊繞回來了。晨光把赤河水面照成一條銀白色的帶子,突騎施人的馬隊從河邊踏過,馬蹄濺起的水花亮晶晶的。骨咄祿騎在最前面,肩膀上掛著一面從吐蕃營地繳來的犛牛尾旗,旗面被火燒掉了半邊,剩下的半邊在風裡翻著。
高月也來了。她依舊穿著那件于闐僧兵的灰白短袍,手裡握著那張斷了弦後重新接好的短弓。她的眼神依舊空洞,但當她看見夏長弓渾身是血走上城樓時,她於意識從腰間拔出那柄短劍,默默地站到了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然後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柄短劍,眉頭微皺。
夏長弓回過頭來,她的面孔在朝霞中被映得半明半暗,杏眼裡第一次出現了一閃而過的微光。他將右手按在城垛上,站首了身子,朝城牆上的守軍舉起右拳。歡呼聲浪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于闐城外,吐蕃大軍的最後一批旗幟正消失在蔥嶺方向的沙塵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