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的清理當夜就動了。
石樸帶著將作營的工匠和慧明法師撥來的僧兵，在南城牆內側那處廢棄的排水渠口搭起了簡易工棚。工棚用浸過水的生牛皮和粗麻布蓋著，從外面看不出火光也看不出人影。暗渠入口被碎石和垃圾堵死了多年，幾個僧兵用鐵鎬撬開第一層石板時，一股陳腐的淤泥臭氣撲上來，燻得好幾個人彎著腰乾嘔。石樸第一個跳進渠口，淤泥沒過小腿，他抄起鐵鍬一鏟一鏟把堵塞物往外遞。牆根下堆起的淤泥和碎石，天亮前被輔兵們用獨輪車悄悄運走，倒在城北一處廢棄的陶窯裡，用沙土掩埋了，不留痕跡。
清理進度比預想的快。暗渠主體用青磚砌的，廢棄多年，結構還完好，只有幾處拱頂裂了縫。僧兵們用沙袋和木樁加固裂縫。石樸拿炭條在渠壁上每隔一段畫一道標記，標註進度和需要加固的位置。。尉遲綾帶著幾個侍女在工棚外支了口大鍋，熬了一鍋加了鹽巴和幹野菜的熱粥。她親手舀粥遞給渾身泥漿的工匠和僧兵。碗不夠，就拿陶罐蓋子當碗。粥面上浮著幾粒紅棗，是宮中女眷省下來的最後一點私藏。
第西天深夜，暗渠出口通了。
最後一塊青石板被撬開時，幹河床的冷風裹著沙礫灌進渠口。石樸正在渠裡點標記，風撲過來把他手裡的炭條吹飛了，他在泥漿裡摸了好幾下才找著。出口在城外東北方向一片亂石嶙峋的幹河床中，兩岸是高約丈餘的陡土崖，崖頂長滿了枯死的紅柳和駱駝刺。這裡離最近的吐蕃哨站也有好幾裡，是尚結息圍城圈上最不起眼的死角。
夏長弓選定了第一批潛出的斥候。
領隊的是個粟特人，叫石磐陀。就是康蘇婭商隊裡那個從撒馬爾罕集市上改邪歸正的扒手，後來專替康蘇婭送最危險的信件。他能說一口流利的吐蕃語和突厥語，在絲路上跑了多年，沿途每個部落的口音和習慣都門兒清。跟在石磐陀身邊的幾個選鋒營老兵中，有兩個隴右出身的獵戶，夜裡能辨方向，藏行蹤是把好手。還有幾個于闐本地的斥候，尉遲勝從王宮親兵中挑出來的，對於闐城外的地形閉著眼都能走。他們的任務是去吐蕃後方的營地邊緣散佈流言，讓尚結息的部下自己先亂起來。
另一組是幾個于闐老獵手。他們的任務是繞到遠離暗渠方向的幹河床上游，用吐蕃戰馬在沙土地上踩出密密麻麻的蹄印。蹄印從赤河北岸方向一路延伸到離吐蕃營地不遠的沙丘後，在沙丘背風面留下一堆堆篝火餘燼。火堆的數量看起來夠幾千人紮營，餘燼還是溫的。老獵手們還會在餘燼上撒幾把新鮮的駱駝糞，讓火堆看起來是頭天夜裡才滅的。他們還將幾根刻著安西軍斥候標記的木樁故意插在顯眼的土丘上。
石磐陀在第二天夜裡摸進了吐蕃外圍一個輔兵營地。
他操著一口帶粟特口音的吐蕃話，跟幾個正蹲在篝火旁烤火的吐蕃兵套近乎。他說自己是西邊一個商隊的夥計，被徵調來當挑夫，白天在河邊飲馬時看見對岸全是馬蹄印，赤河北岸的塵土遮住了半個天，不知道是安西軍來了還是風沙。有個吐蕃兵烤火烤到一半站起來，往赤河方向望了一眼，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又蹲下了。石磐陀從懷裡掏出茶葉和鹽巴遞過去，幾個人圍上來，有人拿手指蘸了點鹽放嘴裡咂了咂，眼睛亮了。
很快安西軍援軍己經到達赤河北岸的訊息，一夜之間在吐蕃外圍營地間傳開了。
謠言在吐蕃軍中迅速蔓延。不到兩天，尚結息中軍大帳裡的將領們就開始吵了。夏長弓從城頭看到，圍城的幾支偏師開始擅自調動。有的把騎兵從城下撤回去保護後方糧道，有的把攻城的步卒調去增援外圍哨站。尚結息本人保持了沉默。根據斥候在外圍探查的結果，確實是發現大量安西軍騎兵的痕跡，但是他現在無論做任何決定都是左右為難。不調動，萬一安西援軍真的來了，他就腹背受敵。調動了，圍城的節奏就亂了，等於給城裡騰出喘息的口子。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卻無功而返，他賭不起。
夏長弓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他把目光從城外收回來，落在案上那張用炭條畫了無數道標記的城防圖上。手指在暗渠出口的位置。
“石樸，把暗渠出口擴大到能容雙人透過的程度。”他指尖的炭條在紙上輕輕一叩，“樊熊、張彪，選精銳，備好最後的旱天雷和火油罐。準備夜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