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廢墟還在清理，高月獨自走進了王宮深處那間堆放陣亡者遺物的偏殿。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尉遲綾說過，這間偏殿裡收存著于闐陣亡將士的遺物，每一件都登記在冊，等戰事平息後交還家屬。但她路過殿門口時不知為何下意識的走了進來。
偏殿裡很暗。窗戶被吐蕃人的石砲砸碎了，臨時用木板釘死，只有幾縷午後的陽光從木板的縫隙中擠進來。殿中堆著許多口舊木箱，箱蓋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裡瀰漫著陳年木料和舊布料的黴味。高月走到角落裡一隻最不起眼的木箱前站定。那隻箱子很小，沒有上鎖，箱蓋上刻著一朵蓮花。她蹲下來，掀開箱蓋。
箱中沒有綾羅綢緞，沒有金銀首飾，只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物。一套沾著沙粒和乾涸血跡的月白色缺胯袍。一柄短劍。以及半張弓。
弓身從中間斷裂，斷口處的木茬參差不齊，弓臂是柘木，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極淡的金色。弓弰處的牛筋纏線己經鬆脫，垂下來幾縷，像乾枯的藤蔓。弓把上纏著鹿皮條，己經被磨得發亮。弓臂內側，靠近弓把的位置，刻著一枝梅花。花瓣很淺，像是用刀尖輕輕劃出來的，每一瓣的弧度都不完全一樣，是手工雕成的。梅花的枝幹從弓把向弓弰方向延伸，虯曲而有力。
高月盯著那枝梅花，忽然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觸到弓臂內側的刻痕，沿著梅花的枝幹緩緩滑過。花瓣的紋路很淺，淺到指尖要極輕地貼上去才能感覺到。然後她的手指停在了弓把的鹿皮纏條上。那裡己經被磨得發亮，皮條邊緣翹起，露出下面木料上幾道深淺不一的指痕——那是長年握弓留下的痕跡，西指抓握處凹下去，虎口處磨得光滑。
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握住了弓把。
掌心與那些指痕完全貼合，她的食指微微外撇，虎口卡在磨痕最深處，手腕沉下去，肩背繃成一條線。那是拉弓的姿勢。她的手曾經在這把弓上拉過無數次弦。
弓弦己經斷了。斷口處的弓弦參差地垂著，。她伸出手，把那截斷絃輕輕拈起來，繞在指尖。弦是野蠶絲絞合牛筋搓成的，細而韌，在指腹上勒出一道極淺的印子。那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得讓她心口猛地一縮。
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裂開了一道縫。弓弦離弦時從虎口傳來的那一下極輕極快的震顫，像蜻蜓點水一樣短促。然後是一陣風，戈壁灘上的風，裹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聲音很遠，尾音往上揚。再然後是一種氣味，油燈的火苗，茶湯的熱氣，某個人的肩頸上的汗味。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呼吸用腹，不用胸。”
高月跪在偏殿冰涼的石板地上，膝蓋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但她渾然不覺。她抱著那半張斷弓，手臂開始微微發抖。眼中浮起一層極薄極淡的溼潤光澤。她張了張嘴，醞釀了很久，才終於念出了那個名字。
“夏……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