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月從偏殿冰涼的石板地上站起來，懷裡抱著那半張斷弓。她推開偏偏殿的門，往外走去。手指扣在弓把的梅花雕紋上，指節泛白。
夏長弓剛從傷兵營換完藥出來。左臂的箭傷被鄭軍醫用銀針挑了倒刺，重新縫了針，整條胳膊吊在胸前。他站在王宮長廊下跟張彪對著選鋒營傷兵名冊，核對傷亡人數，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高月站在長廊盡頭。午後的陽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散開的碎髮染成一層淡淡的金邊，髮絲上沾著偏殿裡的灰塵，在光柱裡浮動。她滿臉淚痕，眼眶紅得厲害，懷裡抱著那半張斷了弦的弓，弓臂上的梅花雕紋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她朝他走來，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著衝過來。張彪識趣地往旁邊讓了兩步，悄沒聲地走了。她跑到他面前，沒說話，丟下斷弓，然後一頭撞進他懷裡。
夏長弓往後退了半步。左臂的傷口被牽得生疼，他咬了一下後槽牙，抬起右臂撫摸著她的後背。
他低頭看她，看見她的發頂，髮旋上沾著一片乾枯的沙棗葉碎屑，他抬起手，把那片碎屑摘掉了。
“我想起來了。”她哽咽著說道，“校場上你教我控弦術。教我呼吸法，我記得我們一起去看夕陽下的崑崙山，我還記得你送我的短弩。”
她說著說著，手從他衣襟上鬆開，緊緊抱著夏長弓的背。左臂的傷口被她這麼一勒，疼得他胳膊抖了一下。她絲毫沒有發覺，繼續說：“沙暴那天，我懷裡抱著你送我的弩弓，被甩出車廂的時候後腦撞在車壁上，後面就全不記得了。”她的臉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在把眼淚往他衣襟上擦，又像在確認他的心跳。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來。杏眼裡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順著下巴滴在他左臂的麻布上。麻布上洇開一片片淡紅的溼痕，傷口滲出來的血被淚水化開了，染成淺淡的粉。她語無倫次，想到什麼說什麼，剛找回來的記憶一點一點湧現。
夏長弓用右臂箍住她的肩，把她整個人往懷裡帶。她能感到他胸口在震，喉。他的手指在她肩胛骨上輕輕拍著，拍三下停一下，他的嘴唇貼著她頭頂，聲音沙啞：“能想起來就好，我還以為你再也不記得我了。”
高月把臉埋進他胸口，用力點了一下頭。
偏殿門外，尉遲綾站在那兒不知多久了。
她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湯藥，藥湯還泛著白氣。藥是給夏長弓煎的，方子是她自己開的。于闐王宮裡傳下來的傷藥方，金瘡藥丸和煎劑，她看見廊下相擁的兩個人，然後她彎下腰，把藥碗輕輕擱在門外的石臺上。碗底觸到石面，藥湯晃了一下，一滴濺在石臺上，洇成深褐色一小塊。
她轉過身，雙手交疊在袖中，沿著長廊朝佛堂走去。背脊挺得筆首，只有腕上那串星月菩提在輕輕顫，珠子磕著珠子，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
佛堂木門被推開，又合上。門軸沒上油，吱呀一聲，像鴿子叫。
殿中很靜。只有釋迦牟尼佛像前那盞長明燈的火苗在微微晃，把佛龕上的金漆照得一明一暗。供案上擺著幾個乾癟的果子，是前幾天信徒供的，沒人換，果皮己經起了皺。香爐裡的香灰積得很滿，有幾炷香沒燒完就滅了，斜插在灰裡。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開始默誦藥師經。藥師佛第十二大願，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若諸有情，身無衣服，為蚊虻寒熱之所逼惱，若聞我名，專念受持，得種種上妙衣服，亦得一切寶莊嚴具。她誦到這一句，長明燈的火苗跳了兩下。一滴溫熱的東西從她閉著的眼角滑下來，滴在蒲團上。
她睜開眼，看著佛前那盞長明燈。油不多了，燈芯吸著最後一點油，火苗小得只剩豆大。她想起夏長弓在帥帳裡說的話。你救了她。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她活著。這份恩情我記下了。她輕輕呼了口氣，又閉上眼睛。
佛堂外，于闐城牆上被砸毀的垛口正在由僧兵們一個一個修補。錘擊聲和誦經聲混在一起，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鐵錘砸在石頭上，叮噹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