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闐解圍後的第五天,城中秩序基本恢復。
南城牆的豁口己經用夯土和碎石臨時補上了,慧明法師帶著僧兵們在城牆根下用條石加固地基。城門口的沙袋被搬走,幾個輔兵用鐵鎬把被撞爛的拒馬樁從泥土裡撬出來,重新換上新削的木樁。城牆腳下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被午後的一場小雨衝得模糊,然後被輔兵們鏟了土蓋住。
王宮開倉放糧。這是尉遲勝的主意。圍城剛解,百姓家裡早就斷糧了。與其等著大戶人家開粥棚,不如王室先放一批,安定人心。王宮糧倉早就空了,放的是康蘇婭前日從城外緊急運來的幾百石粟米和麥面,再用尉遲綾從王宮庫房裡找出來的鹽巴和乾菜搭配著發放。百姓在糧倉門口排了長隊,隊伍井然有序,沒人鬨搶。一個老婦人領到一小袋面後沒有走,蹣跚著走到尉遲綾面前,把面袋塞回她手裡,又從懷裡掏出一雙自己納的千層底布鞋,一定要她收下。尉遲綾推讓再三,最後收下了布鞋,讓侍女把面袋塞回老婦人的籃子裡,又添了一小包鹽。
夏長弓站在不遠處的城牆上,他左臂的箭傷己經拆了線,只剩一道淡紅色的新疤。高月站在他身側,穿著一件洗乾淨的于闐軍服,長髮束成馬尾,腰間掛著短劍和箭囊。她己經正式歸隊,于闐守軍和選鋒營的老兵都知道她是誰了,看見她的時候會點頭致意。
“尉遲綾今天早上來找過我。”高月忽然說。
“嗯。”
“她說,聯姻的事可以解除。她願意成全我。”高月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她讓我不要顧慮於她的想法。她說,你我早就有婚約,既然我回來了,她就應該離開。”
夏長弓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城下分糧的隊伍。尉遲綾站在糧倉門口,還在給排隊的百姓分面,她的袖口捲到肘彎,露出腕上那串星月菩提。隔得太遠,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你怎麼回她的?”夏長弓問。
“我說聯姻的事不是我們兩個人輕易決定的。安西和于闐聯姻,是兩軍在並肩作戰之前就定下的國事,不是我一個女人的私事。我高月再不懂政治,也知道于闐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你推掉這門婚事,于闐的貴族怎麼辦?那些因為聯姻才願意站在城牆上的人怎麼辦?尚結息還在蔥嶺呢。”高月說到這裡,轉過頭來看著他,“所以婚事不能解除。這樁聯姻必須繼續。”
夏長弓愣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是我欠你的。”他說。聲音很輕,但在城牆上聽得很清楚。高月沒有接話,只是別過臉去,風從城外吹來,把她的碎髮吹得揚起來。
城下,尉遲綾分完了一袋面,首起身子,似乎朝城牆上望了一眼。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重新彎下腰,繼續給下一個百姓舀面。
當夜,尉遲勝在偏殿召集心腹議事。夏長弓、高月、慧明法師、石樸、張彪都在場。尉遲勝開門見山:“尚結息雖然退了,但聯姻不能擱置。安西和于闐的盟約是一體的,合則兩利,分則兩傷。小女與夏將軍的婚約,按原定儀程推進。高月姑娘的身份,于闐己經知曉,軍中上下無不敬重。夏將軍不顧危險馳援,高月是高節帥之女,高節帥多年以來對於闐頗多照顧,兩位,都是于闐的貴人。”
高月聽完,平靜地看了夏長弓一眼,然後站起身,朝尉遲勝行了一個軍禮:“高月尊重安西與于闐的政事。我不敢因私廢公。再加至尉遲綾姑娘對我有救命之恩,婚約之事,我無異議。”
尉遲綾聞言從蒲團上站起來,朝高月微微躬身。“高月姐姐的話我記下了。這樁婚約,我不勉強。我是于闐的王女,于闐需要這樁聯姻,安西需要這個盟約。高月姐姐是夏將軍的未婚妻,此事全軍盡知。婚約繼續,但我願意與高月姐姐以姐妹相稱。他日在安西,還請姐姐多照拂于闐的百姓。”
兩個女子在偏殿中相視而立,長明燈的光從佛龕中灑出來,把她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左一右,捱得很近。
夏長弓站起身來,走到尉遲勝面前,抱拳行了個軍禮。他沒有再說什麼。在大軍壓境、百廢待興的于闐城裡,他和高月、尉遲綾三個人,誰都沒有把私字放在公字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