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霜降。
于闐王尉遲勝提前三日到了疏勒。老將披著全套明光鎧,只帶了兩百輕騎和一個十二人的僧團。他入城時沒有坐輦,一路打馬從城門口走到校場,沿途的安西軍士自發讓出道路,有人在路邊抱拳行禮,有人單膝跪地。尉遲勝一路頷首致意。
疏勒城在校場上搭了座高臺,臺下鋪了厚厚一層黃沙,擺開幾十桌簡樸的酒席,沒有十里紅妝,沒有鼓樂齊鳴。簡單但熱鬧。選鋒營的弓兵們穿著洗乾淨的舊袍子,在臺下坐成一片,每人面前一碗濁酒。于闐的使團坐在臺前,慧明法師領著僧兵誦經祈福。突騎施部落也來了人,骨咄祿帶著十幾個獵手,馬背上馱著風乾的羊肉和幾囊酸奶,被安排在西側的一排長桌旁。阿史那雲沒有來,只讓骨咄祿捎來一個紅柳編的箭囊,上面掛著一枚狼牙和一張用突厥文寫的羊皮短箋。
高月和尉遲綾並肩站在臺下。兩人都穿著于闐成衣坊趕製的嫁衣,紅的紅,白的白。高月的嫁衣外罩著一件安西軍的披風,腰帶上掛著短劍。尉遲綾的嫁衣外披著于闐王女的織錦長袍,腕上的星月菩提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尉遲勝站在她們正前方,只隔了十幾步的距離。他看著自己的女兒,又看了看高月。老將的鬍鬚動了動,然後走上前去,親手把一枚金牌放在高月手中。
“從今往後,于闐就是你的半個母家。安西與于闐互為犄角,不棄不離。”他說,聲音如刀刻,“這枚金牌,是我于闐王廷的通行信物。持此牌者,于闐境內任意關隘驛道,通行無阻。”
高月雙手接過金牌,看著尉遲勝,聲音清晰而穩重:“高月記下了。他日于闐有事,我第一個出馬。”
段秀實以安西軍府長者的身份主婚。他端著一杯茶站在臺前,用那副被風沙磨了幾十年的沙啞嗓子,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給高月的:“你爹不在,今天這樁婚事,是軍府和于闐共請,朝長安方向,向高帥告罪,高帥在的話,想必也會同意的。”第二句是給尉遲綾的:“于闐的水最養人。喝了安西的酒,就是安西的人了。”第三句是給夏長弓的:“能娶這麼優秀的姑娘,是你天大的福分,要珍惜她們。”
司儀唱禮。
高月的拜堂禮很特別。當唱到“拜高堂”時,她轉過身,朝東方的長安方向拜了三拜。臺下的選鋒營老兵們突然安靜下來,但誰都沒有說話。高仙芝東調己近一年,音訊全無。她的三拜,是拜父親,是拜那些還在長安城外苦戰的安西軍,也是拜求東調安西軍能早日返鄉。拜完之後,她首起身,把臉轉回來。
尉遲綾的拜堂禮則安靜得多。她先朝尉遲勝深深一拜,再雙手合十,朝于闐方向一拜。慧明法師在臺下輕輕撥動念珠,僧兵們齊聲誦了一句佛號,聲音低沉而悠遠,像風從大漠深處吹來。
尉遲勝坐在高臺一側,看著女兒拜下去又站起來。當尉遲綾站起來朝他看來時,他點了點頭。點頭的動作很輕,這是一個父親終於把最放心不下的一件珍寶,交到了他認為可以託付的人手中。
拜堂禮成。
夏長弓走到臺前,先朝段秀實和尉遲勝各深深一揖,再轉過身,面朝臺下的將士和賓客。他的左邊站著高月,右邊站著尉遲綾。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校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安西能撐到今天,靠的不是我夏長弓一個人。是靠選鋒營的兄弟,靠的于闐同我們並肩作戰,靠突騎施的騎兵,靠康蘇婭的商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張彪、石樸、樊熊、骨咄祿、慧明法師,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輕弓兵和于闐老兵。風吹過來,把校場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今天這場婚禮,不僅是我夏長弓的私事。也是我們共同守下安西的慶典。”他握了握拳,指節咔咔作響,“我夏長弓今天在此起誓——安西在,我在。于闐在,我在。你們在,我就在。”
臺下靜了一瞬。然後不知是誰先敲響了刀鞘,接著是一片,最後匯成一陣沉悶而有力的金屬撞擊聲,在校場上空久久不散。張彪帶頭吼了一嗓子“安西萬年”,選鋒營的老兵們跟著喊起來,聲音從校場傳到城頭,從城頭傳到赤河對岸。
高月轉過頭來看他,眼裡有光,但沒有說話。尉遲綾也看著他,眉心的硃砂痣在暮色裡紅得沉靜。她輕輕撥了一下腕上的菩提,低低地念了一句什麼,然後微笑了一下。
夏長弓端起酒碗,朝段秀實、尉遲勝各敬了一碗,然後一仰頭,把第三碗喝乾。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臺下眾人大聲喝彩,然後都是端起酒碗,大口飲下,篝火噼啪作響,火星飛入漫天星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