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蘇婭的住處安排在商棧後院一間土坯房裡。商棧緊挨著東市口，院子不大，堆滿了沒來得及清的貨箱子。戰事起來的這幾個月商隊斷了個乾淨，貨箱上落了一層厚灰，石槃陀正帶幾個夥計逐箱清理，拿布子一抹一道黑印子。康蘇婭本打算住兩天就走，尚結息北路兵壓得緊，絲路南道還封著，她的貨在疏勒壓了好幾個月，撒馬爾罕那邊的賬期眼瞅著就要到了了。夏長弓說細作名單上的人還沒查清，讓她再留幾日，等他把細作清理乾淨後再走。她想了想，把行囊往榻上一扔，說行，伙食你包，我那幾個夥計吃不慣你們軍糧。
深夜。帥帳裡夏長弓正和段秀實對著那份名單一個個對。名字過到第三頁的時候，馬三寶一頭撞進來，尖著嗓子叫道：“段將軍、夏將軍！東市口方向——失火了！”
夏長弓衝出帥帳的時候，東市口那邊的天己經映紅了。他沒走正街，從校場穿過去，翻過將作營後院的矮牆，抄最近的小巷往商棧跑。巷子窄，兩邊的土牆被火光映得發紅，腳下的碎石子在跑動中踢得飛濺。他轉過最後一個彎，看見了商棧前院的火勢。
貨棚己經燒透了。火苗從棚頂竄出來，把乾燥的木樑一根接一根地吞進去。石槃陀和幾個夥計正從井裡提水往火上潑，一桶接一桶，潑上去的火勢不見小，只騰起一股濃白的蒸汽。
石槃陀滿臉黑灰，嗓子己經啞了，見夏長弓衝過來，扯著喉嚨喊：“東家還在裡頭！她折回去搶貨冊，我攔不住！她推開我就衝進去了！”
後院土坯房的門框己經燒得變了形，門板上的幹蘆葦簾子噼裡啪啦地爆。夏長弓搶過一桶水，澆在身上，然後一腳踹在門板上，灼熱的火浪迎面撲上來，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他拿袖子捂住口鼻，弓著腰往裡衝。
屋裡全是煙。隱約看見矮榻旁邊蹲著一個人影，康蘇婭蹲在那兒，葡萄紫的袍子下襬己經燒著了，火苗正順著裙襬往上爬。她手裡攥著貨冊，另一隻手在地上摸來摸去——煙太濃，眼睛根本睜不開，她靠手指頭一張一張地摸地上的羊皮紙，往懷裡塞。
夏長弓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從地上薅起來。康蘇婭整個人是懵的，踉蹌著撞進他懷裡，剛抓到手的羊皮紙嘩啦散了滿地。她還想彎腰去撿，人還沒低下去，夏長弓的胳膊己經箍住了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攔腰扛上肩頭。
“都啥時候了，不要命了！”
他扛著她轉身往外衝。滾燙的熱浪追攆著上來，他聽見身後的房梁開始吱嘎響，腳下的土磚被火烤得發燙。他一步跨過門檻，扛著人滾到了前院的空地上。身後轟的一聲——房頂塌了，火星和碎瓦濺了一背，熱氣從後背捲過去，燎得後脖頸子火辣辣的疼。
石槃陀拎著半桶水潑過來，把她下襬的火苗澆滅了。嗤的一聲，白氣騰起來。康蘇婭趴在地上劇烈咳嗽，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眼淚橫流。貨冊還攥在她手裡，牛皮封面被烤焦了一塊，邊角捲起來。
她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撐著地坐起來，滿臉黑灰，頭髮梢讓火燎成卷。
“我的人呢？”她啞著嗓子問。
“都出來了。”夏長弓蹲在她旁邊，一手撐著膝蓋，喘著粗氣說，“石槃陀沒事。夥計一個沒少。”
她往井沿上一靠，仰頭看著天。商棧上空的煙還在翻卷，火光把半個夜空都映成了橘紅色。她看著那團火，忽然笑了一聲。
“這火肯定是吐蕃細作放的。”她說，“名單上的人急了。”
她低頭看懷裡的貨冊，把它攤在膝蓋上。牛皮封面被烤焦了，翻開來，賬頁到時一張沒少。她拿燒焦了一角的袖子拂了拂封面上的灰。
“賬本保住了，”她說，“你欠的賬，都在上面記著。”
夏長弓蹲在她旁邊，沒說話。他渾身上下燻的漆黑，玄色戰袍被火燎了好幾個窟窿，。
“商棧我給你修。”他說，“明兒讓王叟帶將作營的人來。磚牆加厚，屋頂換瓦，後院再挖一口井。”
康蘇婭側過頭來看他。火光把她半張臉映得明晃晃的，黑灰和汗漬糊了一臉。看了他一會兒，開了口：“你救了我一命，又欠我一間商棧。”她看著他，火光在她眼底跳了兩跳，“這賬越記越多了。夏將軍，你到底打算怎麼還？”
夏長弓看著她，沒敢接話。
遠處牆頭上，巡營的梆子聲又響起來了。月亮從煙霧裡露出來，把井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溼漉漉的石板地上，拖得忽長忽短。
潘老三的聲音從前院傳過來，“將軍，所有的明火都己經滅了，東面牆根底下壓著兩個人，好像是咱自己的巡鋪！”腳步聲和桶盆碰撞的聲音越來越近，救火的輔兵們正在廢墟里頭翻餘燼。
康蘇婭站起來，把貨冊夾在腋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她臉上還是那副笑模樣，朝圍過來的夥計們揮了揮手裡的冊子：“賬本保住了，大家都辛苦了！”夥計們嗷嗷叫了兩嗓子，簇擁著她朝前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