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蘇婭回來了。
從蔥嶺方向來的,單人獨騎。騎一匹黃驃馬,馬腿上全是幹了的泥點子,混著血痕,馬肚子側面幾道口子,上面蹭的沙石結了一層薄痂,走路都打晃。她以前乘坐的白駱駝在半道上讓吐蕃斥候的箭射中了,她親手結果了它。戈壁灘上躲了半宿,才遇上另一夥過路的粟特商隊,拿身上最後半袋銀錢換了這匹快馬。
守城的輔兵沒認出她來。城門口蹲著啃幹餅的石槃陀先看見了,把餅往地上一扔就跑過去牽韁繩。“東家!你可算回來了!”康蘇婭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地上,石槃陀趕緊伸手去扶。她擋了一下,擺了擺手腕,聲音沙啞的問道:“夏將軍在哪?”
夏長弓正在將作營和石樸試新一批連珠弩的箭匣落位。聽見巷口傳來的動靜,他把手裡的弩擱下了。快步走出去,在商棧門口跟她迎面碰上。
康蘇婭看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往他手裡一塞。然後整個人靠在拴馬樁上,弓著背喘了好一會兒。
“先把東西收好。”她說,氣還沒喘勻,“我要喝水。”
夏長弓一手扶住她肩膀,把油紙包揣進懷裡,扶著她朝帥帳走去,同時朝石槃陀揚了揚下巴。石槃陀會意,扭頭就往井邊跑。
帥帳裡。康蘇婭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好幾口,喝完她把水囊往案上一擱,抹了把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長長撥出一口氣。
“尚結息他們不死心。”她說。“吐蕃人在蔥嶺埡口北邊重新攏了兵,這回不走南道了,改走北路,從播密川河谷往甘州方向壓過去,繞開安西西鎮,首接捅河西走廊。于闐那仗他們損失不小,但北路萬人隊還在,加上南邊潰回去的殘部,攏一塊兒還是不少。”她停了一下,從腰間皮囊裡又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方方正正的,擱在案上推過來。紙面上蓋著吐蕃軍驛的鷹隼印。“細作名單。尚結息在安西境內收買的人,各鎮都有。管糧倉的、管驛站的、守烽燧的,全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但每個都在要緊位置上。藏得深。我的人混進吐蕃驛卒裡頭才摸出來。”
她抬起眼看他光照在臉上,嘴唇裂了好幾道小口子,說話時往外滲血絲。“用粟特文加密了,來回跑了上千裡,馬死了一匹,駱駝折了一匹。撤出來的時候讓斥候盯上了。被堵在山溝裡,夥計們拿命擋著口子讓我先跑……”她沒往下說。又停了一下,低頭看自己靴尖上那個破洞。“跑出來的時候,就剩我一個了。剩下那些,全搭進去了。”
夏長弓站在她面前,手裡攥著那個油紙包。訥訥的說了聲謝謝。然後看著她。
康蘇婭坐在椅子上,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吭聲,偏過頭避開了他的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漬的靴尖——破了個洞,腳趾露出來,磨出了血泡。
“你能不能不說謝謝。”她的聲音忽然矮下去,像根弦鬆了半圈,“我要想聽你說謝謝,犯得著這麼玩命嗎?”
夏長弓把案上那個水囊又拿起來,遞過去。康蘇婭沒接。她重新抬起眼來看他,嘴角慢慢往上牽了一點。
“等安西太平了,到時好好謝我。”
夏長弓看著她。過了一會兒,點了一下頭。
“聽你的。”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