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長弓救火的同時，段秀實也沒閒著。老將軍沒有去現場，而是在帥帳中把細作名單重新鋪開。油燈下，幾十個名字用粟特文寫成，旁邊是逐條譯出的漢文標註——姓名、職司、駐鎮、疑點，每一欄標註的清清楚楚。等夏長弓帶著滿身菸灰走進帥帳時，段秀實己經用硃砂在名單上圈出了七個人。
“根據潘老三的調查，今晚放火的，是商棧內部人員乾的。”段秀實抬起頭來，“石磐陀之前就稟過，商棧後院近幾天總有幾個生面孔在巷口轉悠。今晚的火從後院燒起，放火的人對商棧佈局很熟。這個石磐陀，老夫查過了，他沒問題。但是他手底下那個新招的夥計十分可疑，來路不明，而且都是主動要求晚上值夜。”
夏長弓走過來，俯身看名單。段秀實圈出的七個人分散在西鎮，全是那種不起眼的小角色——管糧倉的、守烽燧的、驛站裡抄文書的。他們沒有兵權，沒資格出席軍議，但就是這些人，把安西各鎮的存糧數、換防節奏、烽燧傳訊時間這些瑣碎情報，一點一點傳遞給了吐蕃人。
“今晚放火，說明他們著急了。”夏長弓拉過凳子坐下，從桌上拿起一塊冷餅咬了一口：“我們也要開始收網了。”
段秀實點了點頭，將硃砂筆擱在案上。“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現在不能動。名單上的人只是執行者，他們上面還有一個傳信的人。這個人不揪出來，抓一批還會再有一批。我己經讓張彪帶人把城門、東市口、糧倉、驛站這些關鍵位置布了暗哨。今晚所有出城的人都盯著，一個也不許漏。先看他們怎麼動，等他們聚到一起的時候，再收網。”
夏長弓來到樊熊的營房時，己經是半夜了。他聽到腳步聲立刻警醒了。
“有事？”
“帶上刀。跟我走。”
樊熊沒有多問。他翻身穿好軟甲，把陌刀扛在肩上，刀鞘上的鐵環與甲片碰撞，發出沉悶的細響。兩人從西營房後門出去，繞過大半個城，來到城北糧倉外的一條窄巷。巷子裡沒有燈，只有牆頭上漏下來一點月光。張彪蹲在巷口，見他們來了，無聲地朝糧倉後門指了指。
“看糧倉的老陳，名單上的人。今晚二更有人敲過他門，進去一小會兒就走了。進去的人走後不久，老陳把門從裡面閂了，現在燈還亮著，人還沒睡。”
夏長弓帶著樊熊摸到糧倉後牆下。夏長弓壓低聲音，把抓捕計劃分派下去：“我去敲門，前巷張彪帶兩個人堵住。樊熊，你繞到後面。他如果從側面矮窗翻出來，抓住他，要抓活的。”
樊熊點了點頭，把陌刀從肩上放下來，靠在牆根下，然後貓著腰無聲地繞到了糧倉側後方。他的身形隱入矮窗下的黑影裡，與牆壁融為一體，張彪帶著兩個選鋒營老兵從巷子兩側繞過去，堵住了糧倉後門的兩端。
夏長弓走到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門裡靜了一瞬。然後油燈的光晃了一下，有人猛地站了起來。腳步聲從門後傳來，很輕，猶豫著停在門板後面。夏長弓又重重敲了三下。
“開門。軍府巡查。”
門沒有開。門縫裡的光滅了。小巷裡重新陷入黑暗，夏長弓抬起腳，一腳踹在門上。
門板撞開的同時，一條黑影從糧倉側面的矮窗裡翻了出來。他翻窗的動作極快，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但他剛跑出兩步，一隻粗壯的手臂從牆根下的陰影裡猛地伸出來，精準地扣住了他的後頸，一把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黑影的腳離了地，兩條腿在空氣中亂蹬，喉嚨裡發出被掐住的嗬嗬聲。樊熊從陰影中走出來，左手提著那人的後頸，右手己經卸掉了他手裡的短刀，像拎野兔一樣把他拎到夏長弓面前。
張彪舉著火把湊上來一照，樂了：“喲，不是老陳，換劉二了。”
樊熊將劉二往地上一扔。劉二蜷縮在地上，滿臉泥土，褲子上沾滿了牆根的青苔，渾身抖得像篩糠。他嘴裡反反覆覆就一句話：“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被逼的，我家裡有老孃……”
夏長弓蹲下來，藉著火光看了看劉二的臉，又抬眼看了看樊熊。樊熊己經把短刀撿起來，插進了牆縫裡，雙手抱在胸前，像一尊沉默的鐵塔。
“抓一個就夠了。”夏長弓站起身，朝張彪和樊熊打了個手勢，“帶回去。讓馬三寶錄口供。其他人見劉二被抓，會更快動起來。傳令各暗哨，收網提前——凡是名單上有名的，天亮之前都帶回來。”
張彪把劉二從地上拽起來，兩個老兵一左一右架住他朝巷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