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芒松在鐵門溝以北三十里紮營。
日頭高懸,戈壁上酷熱難奈。斥候回來報,說附近沒有唐軍主力,只有幾個零散烽燧守卒,鐵門溝的隘口敞著,兩邊崖壁上的唐軍旗全撤了,估計是唐軍看到我們的三千鐵騎,聞風而逃了。
“還真是群種地的泥腿子。”芒松把馬鞭往地上一戳,對旁邊副將大笑,“我阿爸在於闐耗那麼久,就是太小心。安西軍主力早調中原去了,剩下幾個老弱殘兵,靠挖地道放火才撐了那些天。如今我這幾千精騎,隨便就能踏平疏勒。”當即下令全軍加速,趁天黑前穿鐵門溝,首插疏勒城下。
幾千吐蕃輕騎排兩列縱隊,沿赤河北岸驛道疾馳。芒松騎一匹白馬衝在最前,馬鞍上掛一面簇新的犛牛尾戰旗。後頭親兵盔明甲亮,彎刀擦得雪亮。馬蹄揚起的塵頭在戈壁上拉成一條黃龍,十幾裡外都看得見。
鐵門溝到了。
隘口兩邊是礫石崖壁,高約三丈,寸草不生,只有幾叢枯死的駱駝刺在風裡抖。驛道在隘口中段收窄到只容兩騎並行,兩側崖壁把天夾成一道灰縫。芒松在隘口前勒馬,朝兩邊掃了一眼。崖壁上確有烽燧殘垣,看不出駐軍痕跡。他最後那點警惕也放下了,揚鞭朝前一指:“加速過!出了這道溝,疏勒就在眼前。”
騎兵魚貫而入。馬蹄踩在礫石上,沙沙的響,前隊剛過中段,後隊還在隘口外往裡湧,整支隊伍讓隘口壓成一條細長的佇列。
崖壁頂上,夏長弓蹲一塊風化花崗岩後頭,手裡握著鐵胎弓。他在這等了小半個時辰。張彪帶選鋒營一個百人隊伏在左側崖壁,潘老三帶另一個百人隊在右側,反曲角弓全上了弦,破甲箭頭塗一層鍋底灰。高月的弩兵伏在西側衝溝,連珠弩箭匣壓滿。阿史那雲的遊騎伏在隘口以東的幹河床裡,骨咄祿帶幾個突騎施戰士用枯死的駱駝刺紮成兩排偽裝網,把幹河床兩側衝溝遮得嚴嚴實實。有個年輕的突騎施人趴久了腿麻,剛想動,被骨咄祿一巴掌按回去。
芒松的白馬過了隘口最窄處。夏長弓放下舉起的手。
“石脂罐。”
石樸帶第一組投手從崖壁後探出身。石脂罐從投石索上甩出去,幾十只陶罐在空中亂滾,砸在隘口北段最窄處的地面上,罐子碎,黑油潑濺開來。火把跟著下去。火苗噌一下躥起來,眨眼工夫整條隘口北段被一道丈餘高的火牆切斷。火勢順地上潑灑的石脂鋪開,濃黑煙柱首衝崖頂。衝最前頭的幾匹吐蕃戰馬被熱浪驚得人立而起,把背上騎兵掀翻在地。後頭的馬想調頭,卻被身後還在往裡湧的同伴擠死,整個前隊在火牆前擠成一團。
“旱天雷。”
隨著第二道命令下達。旱天雷投擲組從崖壁兩側蹲坑裡站起來,陶罐點了引線往隘口中段拋。一百二十枚分批落,第一輪在擠成團的騎兵隊裡炸開。橘紅的火光在窄隘裡來回衝,巨響震得崖上碎石簌簌往下掉。戰馬炸得西散狂奔,互相踩踏。第二輪第三輪跟上來。山口裡濃煙火光攪一塊,人喊馬嘶。
高月帶弩兵從沖溝衝上西側崖壁。連珠弩五矢連發,箭矢從高處朝谷底潑撒而下。弩箭細,快,火光裡幾乎看不見飛,只聽見鐵矢入肉的悶響,一聲接一聲。芒松身旁一個舉旗親兵被兩支弩矢釘穿胸口和喉嚨,人還沒倒,那面簇新的犛牛尾戰旗先飄進火裡,旗面在烈焰中捲曲,燒得只剩半截杆。
“退——後退——!”
芒松的嘶吼聲剛停。白馬脖頸中了一矢,慘嘶著栽倒。親兵把他從馬下拖出來,頭盔掉了,臉上一片沙土混馬血,披頭散髮往外拽。後頭隘口北段己經叫火封死,石脂火牆燒得正旺,濃煙裡看不清路。潰兵像被三面圍死的困獸,在火跟箭之間來回奔,不斷有人栽倒,再沒起來。
隘口南端,張彪的弓兵堵在出口。幾十張反曲角弓拉滿,破甲箭在火光裡泛暗沉的光。有吐蕃騎兵好不容易從火裡衝出來,還沒提起速,便叫一排箭釘翻在驛道上。幾輛裝滿碎石的輜重車推到了驛道中央,把南出口堵得只剩一條窄縫。一個騎手縱馬要越車頂,三支破甲箭同時招呼過去,連人帶馬摔進碎石堆。後頭騎兵看見的,再沒人敢往南衝。
隘口以東,阿史那雲的突騎施輕騎從幹河床裡殺出來。骨咄祿一馬當先,揮那柄弓刀坊給突騎施輕騎量身打的灌鋼彎刀。這些刀比草原舊式彎刀窄,更韌,馬背上高速揮砍不飄。他一刀劈翻一個正掉頭的吐蕃騎兵,刀鋒從肩胛到胸骨,乾淨利落。身後突騎施戰士跟著往上撲,把隘口外退路堵得死死的。
仗打了不到一個時辰。
進隘口的三千吐蕃輕騎,除衝在最前面的幾十騎被張彪箭雨放倒在南口外,其餘不是燒死,就是炸死,或者被連珠弩和反曲弓釘死在驛道上。屍骸疊著,斷刀破盾散一地,被馬蹄踩進礫石縫裡。隘口深處幾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倒在石脂火牆餘燼邊,焦黑的手還攥著半截韁繩。風一過,焦臭味撲面而來。
芒松在殘存親兵拼死護衛下,從隘口側面一條幹涸沖溝裡爬了出去。那條沖溝是夏長弓故意留的口子。芒松披頭散髮,渾身是土,帶不到百名殘兵沿赤河北岸倉皇逃竄,戈壁上留下一行零亂的馬蹄印,朝北伸去。
夏長弓從崖壁上下來,鐵胎弓揹回身後。他蹲在隘口中段的驛道上,高月從崖上下來,連珠弩橫在身後問道:“為啥不全部殲滅掉,留著他們將來都是禍患?”她問。
夏長弓拍兩下手,“他們逃回去,會把恐懼也帶回去的,多殺幾百人,還不如讓他們回去打擊吐蕃人計程車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