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結息沒急著見芒松。
殘餘騎兵回營那晚,帥帳裡燈點得亮堂堂。隨軍書記官跪在案邊,將軍報一份一份分開擺好。幾個老將站在帳外等吩咐,誰也不敢先吭聲。首到子時,尚結息才讓人把芒松帶進帳。
芒松滿臉血口,袍子上的沙土和馬血己經幹成一塊一塊。他低著頭跪在地上,不敢看父親。左手指甲在膝蓋上掐出幾道白印,渾身發抖。
“起來。站到這邊。”尚結息低聲說道。他指指案旁沙盤,“把你的行軍路線指給我看。哪裡犯的錯,自己說。”
芒松爬起來,走到沙盤前。顫抖著用手指頭沿赤河北岸驛道劃了一段,停在鐵門溝。尚結息看那隻手,不說話。等芒松劃完,他才問:“隘口兩翼的斥候,派了多少?進隘口時,騎兵間隔多少步?”
“斥候……只看了隘口外幾個山頭。我急著趕路……”芒松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急著趕路。”尚結息重複一遍,看帳中幾個老將,“就為了你的急功冒進,讓我二千吐蕃兒郎戰死沙場?”
他轉回芒松跟前,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芒松渾身一緊。
“記住這個教訓。明天把臉上傷口弄了,換身甲。然後去給親衛營的老兵敬碗酒。他們拼死把你救出來,你欠他們一條命。”
芒松嘴唇動了動,沒出音。他點點頭,退出帳去。出帳時被門檻絆了一下,親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尚結息看了一眼,搖頭嘆息。
他在案前坐了整宿。天快亮時,他鋪開一張羊皮紙,給夏長弓寫了一封信。信中說,夏長弓是難得的將才,憑險據守,屢勝我軍,確有過人之處。然大唐內亂未平,安西孤懸萬里,縱有銅牆鐵壁,終有糧盡援絕之日。若肯歸附吐蕃,不失封侯之位。若執意抵抗,待三軍會齊,必將屠城。寫好後,封火漆,交給帳前傳令兵。
“送疏勒,交夏長弓親啟。”
傳令兵接過信,快步出帳。
數日後,疏勒帥帳。
夏長弓正和段秀實及諸將議事。案上攤著西鎮聯防最新的兵力部署圖,各營糧草、箭矢、火器庫存列得密密麻麻。馬三寶在旁邊又貼幾張細條,全是新補的數目。尚結息的信就是這當口到的。
夏長弓拆開火漆,展開信紙,從頭讀了一遍。帳裡諸將靜靜等待。沒人說話。夏長弓讀完,把信推給段秀實:“他在試探,尚結息要是真有把握打贏安西,他就沒必要多此一舉寫這封信信。他寫,就是不想打。不想打,就是沒有必勝的把握。于闐城下中軍大纛被燒,石人灘騎兵損失大半想,鐵門溝裡先鋒幾乎損失殆盡,連他兒子的戰旗都丟了。他現在最要緊的不是開戰,是找回士氣。勸降信就是頭一步。我若動搖,安西軍心自己先亂。我若回絕,他才有由頭傾巢出來,用一場決戰把臉面找回來。”
張彪聽到這,把拳頭在掌心一砸:“那就首接告訴他,放馬過來!”
段秀實把勸降信擱在案上,端那茶抿一口。然後他把茶杯輕輕放在信紙上,壓住尚結息落款處那枚硃紅大論印。杯底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圈。
“回信怎麼寫?”
夏長弓沉吟片刻,走到案前,抽出一張新的粗紙鋪平。諸將都等著,以為他要動筆。他卻把紙拎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帳裡靜得只剩風吹篷布的響。
“尚結息寫了這麼長一封,咱也得回一封讓他提神的信。”他提起筆,蘸飽了墨,筆尖在紙上方懸了片刻,然後重重寫下八個大字“敗軍之將,不自量力。”
夏長弓把這八個字寫完,自己先看了一遍。墨跡未乾,力透紙背,他很是滿意。
段秀實走過來,把紙接過去,就著油燈光看了看。慢慢說:“這八個字好,言簡意賅。”
尚結息的勸降信原樣封回,回信裡夾著那張寫著“敗軍之將,不自量力”的粗紙。夏長弓用刀裁下原信落款處尚結息的半枚朱印,和回信放在一起。一個小小的羊皮紙片,八個墨字,裝進同一個信封裡。然後吩咐傳令兵將回信送回吐蕃大營。
夏長弓回到地圖前。段秀實看著他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這一句,把他後路全堵死了。他若不回,就是認了這八個字;若回,就得傾巢而出。你這是逼他他怒而興師。”
“怒而興師,正是我要的。”夏長弓沒回頭,目光落在地圖北線,“尚結息心高氣傲,一輩子以謀略自居。收到咱們的回信。他一定咽不下這口氣,會提前行動。”
他手指在地圖上往北移,停在一片空白處,重重一按:“下一次,往北打。讓他連回頭路都找不到。”
段秀實沒再說話。油燈跳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坐一立,都朝著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