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結息的中軍大纛開始後撤，殘存的吐蕃步卒拖著殘破的盔甲和捲刃的彎刀，如退潮般從退去。陣亡者橫七豎八地倒在焦黑的幹河床上，盾牌和長矛散落在被火焰燒得龜裂的泥土裡，還在冒著青煙。幾匹失去了主人的戰馬在屍體堆裡茫然地踱步，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
尚結息騎在馬上，走在退隊伍的最前方。他的背脊挺得筆首，盔甲上的鍍金鎖子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馬鞍旁掛著的彎刀刀鞘上鑲著磨得發亮的綠松石。他沒有回頭看戰場，也沒有看身旁那些灰頭土臉的將領。本次精銳全出，卻鎩羽而歸。重甲步卒在地火中損失過半，左翼指揮旗被突騎施人砍倒，中軍與左翼的聯絡至今沒有恢復。輜重隊在赤河北岸被阿史那雲的遊騎反覆騷擾，糧草損失慘重。繼續強攻只能把剩下的兵力無謂的填進安西人給他們設下的無底洞中。儘管心有不甘，但他不能把所有家當全部扔在疏勒城下，必須保住吐蕃的根基，撤回蔥嶺，休整補充，等待下一次機會。
銅鑼聲在吐蕃後陣響起，殘兵們如蒙大赦，加快腳步朝蔥嶺方向退去。
城樓上，夏長弓手搭涼棚朝城外望了最後一眼，從垛口前轉過身。樊熊正帶著幾個重甲步卒在清理南城門下的豁口，之前吐蕃步卒趁亂從這裡突入，被陌刀隊封堵後留下了不少屍體和斷裂的兵器。潘老三蹲在城牆上，用一塊磨石打磨投石索上的鐵環，神色從容。
張彪走到垛口前，向夏長弓抱拳請命：“將軍，敵軍陣腳己亂，此時追擊，正是擴大戰果的好機會。選鋒營的弓兵請命出城追擊，多留下一些潰兵。”
夏長弓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只說了一句：“窮寇莫追。”
他走到垛口旁，對諸將說道：“尚結息雖然潰退，但他的右翼步卒和後衛騎兵仍保持著戰鬥力，撤退時主動留在最後壓陣的就是這些人。現在追擊會拉長我們本就緊張的防線，一旦脫離城頭炮和弩車的掩護，反而可能被吐蕃後衛騎兵反咬一口。我們剛打完一場硬仗，箭矢消耗過半，旱天雷和火油罐幾乎全部見底，此時最應該做的是鞏固現有防線，救治傷兵，修補城牆，補充箭矢和火器，而不是拿疲憊之師去冒險。”
隨即，他轉向裴校尉，下令各營傷兵統一送往傷兵營；石樸和張彪率人將城下散落的箭矢和還能用的兵器撿回，能修的修，不能修的熔鍊做新坯；投石索上的鐵環和皮兜也要逐一檢查，損壞的立即更換。阿史那雲的遊騎繼續在赤河北岸巡邏，監視尚結息撤退路線；一旦發現吐蕃後衛有反撲跡象，立刻回報。烽燧保持警戒，敵軍未過蔥嶺埡口之前，狼煙不熄。
夜幕降臨時，斥候從赤河北岸帶回最後一份軍報：吐蕃大軍己後撤五十里紮營，營地規模比來時縮小了將近一半，損失主要在中路重甲步卒和輜重隊。蔥嶺方向的烽燧狼煙也陸續熄了，從狼煙的熄滅順序判斷，尚結息的殘部正在分批透過蔥嶺埡口，撤回吐蕃本土。尚結息本人在後衛騎兵的掩護下，己先行透過埡口。
帥帳中，段秀實聽完斥候的軍報，他沉默良久，然後緩緩開口：“尚結息這次傾巢而出，五萬大軍折損近半，輜重糧草十不存三。他在吐蕃朝中樹敵眾多，這次慘敗之後，贊普和大臣們不會輕易放過他。短期內他很難再次集結大軍犯境。安西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他頓了頓，將茶杯放在案上：“但尚結息退了，不等於吐蕃退了。南道的兵力不會全部撤走，他日必然捲土重來。安西必須趁這段喘息的時間，繼續練兵、儲糧、造器。人不可一日無備，兵不可一日不練。”
夏長弓沒有接話，只是站在帳窗前，望著城外那片焦黑的戰場。月亮升起來了，風從赤河北岸吹來，帶著石脂燃燒後殘留的刺鼻氣味和皮肉焦臭的餘味。西域大地暫時重歸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