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陘山口大營。
大營裡丟滿了無主的輜重空車。拉車的騾馬早被潰兵解套搶作逃命的坐騎,滿地散落著軍帳、防寒的破皮墊與丟棄的雜物,唯獨尋不見半粒粟米的影子。
崔家的賬房先生李什跪在一塊還算乾爽的破氈布上。身前橫著一排算籌,手裡端著半卷用來記賬的竹簡。
他捏著一根木製算籌,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
視線前方十步外,堆著一座由包鐵大櫓、熟牛皮甲與環首長刀壘成的小山。一群衣衫單薄的流民,正源源不斷地往那座鐵山上扔著剛撿回來的軍械。
兩個月前,李什在崔氏塢堡被這群人破門擄走,押進太行山。
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流民的家底。幾千號人,最精銳的青壯,手裡攥著的不過是削尖的白木杆。
正是這群在他眼裡如同草芥般的徒附賤民,竟生生將博陵崔氏那兩千名披堅執銳的私兵部曲和隨行鄉勇,全數逼潰在這條絕谷死路之中。
滿營空蕩蕩的糧袋旁,扔滿了一輛輛造價不菲的輜重板車、丟棄的行軍大帳,以及冀州軍鎮最負盛名的強弓勁弩。大漢門閥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兵甲底子,如今全換了主家。
杜長蹲在李什面前,手裡捧著半卷剛理出來的賬簡。那張原本兇相畢露的臉,此刻笑得連那獨眼都快睜不開了。
“皮甲兩百餘套,環首刀和鐵矛撿了七八百把。加上那幾十頂過冬的厚氈帳,三十口煮糧的生鐵大釜,還有滿地的麻布卷……”
老杜越念越來勁,一巴掌拍在李什的腦門上,“發什麼愣!趕緊記上,一根木頭都別給老子漏了!”
李什嚥了一口乾沫,慌忙撿起地上的算籌,提著沾墨的竹筆在簡牘上劃拉。
突然正在搬運軍械的流民紛紛避讓。林季裹著一身厚實的粗麻冬衣,順著讓開的泥道走到近前。
“動作小些。萬一把李什的腦袋拍傻了,這滿營的爛賬,你拿手指頭去一筆筆點?”
杜長嘿嘿笑了一聲,站起身在褲腿上蹭了蹭泥巴。
“林先生說得是。這滿地的鐵疙瘩和帳子,老杜我看著眼熱,高興。”
王當從林季身後探出頭,快步湊到李什身旁。
他蹲下身子,指頭點在竹簡的一處密集墨跡上。
“老李頭,你簡冊上這個字是啥?”
王當仰起臉,滿臉好奇,“方才清點那些崔家軍官丟下用來墊榻的毛氈,我照著先生教的法子記的賬,怎麼跟你這上頭寫得完全不一樣?”
李什看了一眼王當在雪泥地上用樹枝劃出的那個缺胳膊少腿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簡牘上端正的漢隸。
“這是‘氈’字。”
李什輕聲解釋,“毛字底,外頭是氈。大軍過冬紮營墊底用的物事。你先生教你的這寫法,硬生生省去了一大半的筆畫,不過倒也……勉強認得出是個毛件。”
王當點了點頭,拿木棍在泥地上將那個漢隸的“氈”字和自己寫的簡體“氈”字反覆比對了兩遍,嘴裡嘟囔著:“還是先生教的字省事,兩筆就劃拉完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三名派出去接應的暗哨獵戶衝進大營。
“林先生!杜統領!”
獵戶停在幾步外,“大當家的行蹤有眉目了。咱們在平原上發現了馬蹄和車輪印,正往平安里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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