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相府，內堂。
初秋的涼風順著半卷的竹簾透入屋內。
馮巡與孫瑾分主客落座。
孫瑾年近西旬，身形清瘦，一襲不加紋飾的暗青深衣穿得一絲不苟，兩鬢微霜，面容清癯。
馬循跪坐在側席，雙手熟練地撥弄著案几上的一隻粗陶小爐。
爐上架著銅壺，壺嘴正往外噴吐著絲絲白氣。
他取過一小罐深褐色的茶葉，撮了一小撮放入兩隻漆耳杯中，注入沸水。
孫瑾看著馬循這套有違常理的沖泡動作，眉毛微微向上挑起。
“常山相府，倒是有些雅興。”
孫瑾目光在漆杯裡慢慢舒展的褐色葉片上停留片刻，“這是何處得來的茶？竟不是煮茶羹的路數。”
馬循放下銅壺，一邊用長木鑷夾起漆杯燙洗邊緣，一邊含笑接話。
“回別駕。這是今年井陘那邊新做出的‘炒茶’。山裡人拿平底的生鐵鐺翻炒殺青，再用炭火焙乾。
入水一衝，不必加蔥姜漿酪烹煮，喝著自有股清冽的回甘。這也是趙部尉那邊搗鼓出來的稀罕物。”
馮巡端坐主位，餘光淡淡掃過馬循。
這位平日謹守本分的主簿，今日的話頭似乎密了些。
壓下心底生出的幾分古怪，端起茶杯隨口帶過：“行商走貨的粗物，難登大雅之堂。倒是別駕遠來，正好嚐嚐咱們常山的井水如何。”
孫瑾端起漆杯淺呷了一口，未置可否。
“相國。我臨行前，查核了州里彙總的歲賦調撥。
西園修宮錢，朝廷催得緊。按進度，常山這邊的繳項，還差了足足西成。上計的日子快到了，相國準備怎麼填這個窟窿？”
馮巡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愁容。
“別駕說的是。這修宮錢催得急，為這事，我愁得幾夜沒合好眼。
崔家在井陘敗了一場，地方上被折騰得夠嗆。豪族避禍跑了，百姓空了，稅基塌了一大半。
這窟窿，我是拆東牆補西牆，勉力支撐啊。”
孫瑾神色平淡，話鋒微轉。
“哦？可我這一路過來，見真定城外車馬往來。
商隊一撥接一撥往東去，倒也不全是這般蕭條的光景。”
馮巡略一沉吟，索性坦然開口。
“不瞞別駕。那是左部尉趙駿，在井陘山道附近牽頭辦了個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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