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完好無損,左手完好無損,十根手指同時在琴絃上移動,彈的是《未命名》。他停不下來。手指不受控制地繼續彈,彈了一遍又一遍,彈到指尖磨出血,血滴在琴絃上,琴絃生鏽得更快了,鐵鏽順著琴絃蔓延到吉他面板上,蔓延到他的手腕上蔓延。
牧羽秧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劇收縮。心臟砸在胸腔裡,像有人在肋骨內部瘋狂捶門。他沒有坐起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劇烈起伏。他在用訓練過的呼吸法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汗把T恤後背浸透了。他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光帶,盯了很久,直到心臟不再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有人還在排練室沒回來,有人剛從公共浴室洗漱完回宿舍。牧羽秧慢慢坐起來,伸手摸了一下枕頭。
是溼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夢裡哭的,還是在驚醒的瞬間哭的。
他下了床,赤腳走到洗手檯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衝了一把臉。水順著下巴滴在瓷磚上,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著,臉色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眼睛是乾的。剛才摸到的那片溼痕,可能是汗。
他關掉水龍頭,扯下毛巾擦了擦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不是從外界傳來的,而是從他腦子裡某個被鎖死的角落裡滲出來的。
“你還活著嗎?”
那是一個沙啞的。陌生的。卻莫名熟悉的聲音。牧羽秧低頭,看到自己面前的紙板上蹲著一個人。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衣服破舊,頭髮髒得打結,臉頰凹進去,眼窩深陷,但那五官——那眉眼,那嘴角因為疼痛而下意識抿緊的弧度——和他現在站在鏡子前看到的那張臉,是同一張。
蹲著的牧羽秧歪著頭看他,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更像一個在等待答案的人。
“你還活著嗎?”他又問了一遍。
站著的牧羽秧張了張嘴,想說“我活著”,但他發不出聲音。蹲著的牧羽秧看著他,慢慢伸出一隻手。那隻手穿過冰冷的空氣,按在他的胸口上。掌心沒有溫度。沒有心跳。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什麼都沒有。沒有傷,沒有血,只是空了一塊。
“你沒有活著。”蹲著的牧羽秧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他的骨頭裡。“你只是沒有死。”
牧羽秧猛地睜開眼。
門被推開了。凌書瀚穿著睡衣走進來,頭髮還是溼的,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他看到牧羽秧站在洗手檯前,腳步頓了一下。“還沒睡?”
“睡了。又醒了。”牧羽秧把毛巾掛在架子上,“你去睡吧。”
凌書瀚看了他兩秒,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回到自己床邊坐下。但他的目光在牧羽秧枕頭那一片溼痕上停了一下,然後才移開。
牧羽秧沒有回床上。他走到窗戶前,透過窗簾縫隙往外看。訓練營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和夢裡的燈光完全不同。遠處有一輛車的尾燈閃過,紅色的,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他把窗簾拉好,重新躺回床上。這一次他沒有閉眼。他側躺著,對著牆壁,把右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五指張開,再合上。張開,再合上。重複了不知道多少次。
手腕不疼。
他閉上眼睛。
明天是公演。他沒有時間做噩夢。他讓腦子裡開始過明天的時間表——幾點起床,幾點化妝,幾點走最後一次臺,幾點開直播,幾點觀眾進場,幾點投票通道開啟。每一個時間節點都在他腦海裡排成一張精確的時刻表,像一列不會脫軌的火車。
呼嚕聲從靠門的上鋪傳過來。柳司陌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鞋都沒脫就癱在床上睡死過去,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像是“副歌走位”。
牧羽秧在柳司陌的嘟囔聲和凌書瀚翻書頁的細微聲響裡,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沒有夢。








